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60章 邦本岂在竹简间
  李明达不喜牡丹之艳,独爱修竹之清翠与兰草之幽芳。格物院中一角设有一亭,名曰“格物亭”,亭内不像别处摆放琴棋书画,而是陈列着一些奇特的物件: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一个根据简易浑天仪;甚至还有一架纺车和一具曲辕犁的模型。
  五岁的太子李忠,穿着小小的杏黄色朝服,像只企鹅一样,迈着故作庄重却仍显稚嫩的步子,穿过竹林,来到格物亭外。他身后跟着两个诚惶诚恐的乳母和宦官。
  亭中,李明达正俯身于沙盘之上,手持几面代表吐蕃与突厥的小旗,凝神思索。阳光透过竹叶,在她周身洒下斑驳的光晕,让她仿佛不似凡尘中人。
  “侄儿李忠,向姑母请安。”小太子在亭外站定,像模像样地拱手,奶声奶气地说道,小脸上满是“快夸我懂事”的期待。
  李明达抬起头,眼中的锐利和深邃瞬间化为春风般的温柔。她放下小旗,笑着招手:“忠儿来了,快进来。今日又学了什么新文章?”
  听到姑母问起功课,李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快步走进亭子,努力挺起小胸脯,深吸一口气,便流畅地背诵起来:“《尚书·五子之歌》云:‘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童音清脆,回荡在亭间,字正腔圆,显然是下了苦功反复练习的。他不仅背完了整整一段,甚至还模仿着太傅的样子,微微晃着小脑袋,试图解读其中的意思:“……意思是,百姓是国家的根基,根基牢固了,国家才会安宁。要爱护百姓,不能轻视他们……”
  背完后,他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满是求表扬的渴望。乳母和宦官在亭外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欣慰笑容。
  李明达确实笑了,她拿起石桌上的温湿毛巾,细心地擦去小侄子鼻尖上因为认真而沁出的细微汗珠。她的动作轻柔而充满爱怜。
  “背得真好。”她由衷地称赞,声音柔和,“一个字都没有错。我们忠儿真是聪慧又用功。”
  李忠的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骄傲极了。
  然而,李明达的话锋并未在此停留。她擦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依旧温和,却仿佛多了一层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牵着李忠的小手,走到亭边,指着远处宫墙外依稀可见的、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顶。
  “忠儿,‘民惟邦本’,这句话背得滚瓜烂熟,解释得也分毫不差。姑母为你高兴。”她先肯定了他,然后,声音依旧轻柔,却抛出了一个对于五岁孩童而言,石破天惊的问题:
  “可是,姑母想问问你,你可知,我们长安城的百姓,如今一斗粟米,要价几何?”
  “……”李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小脑袋歪向一边,似乎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米价?粟米……不是从仓房里取出来的吗?它……还有价格?
  李明达并不等待他的回答,继续问道,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超出书本的范围:
  “你再想想,你身上这件绢衣,光滑柔软。你可知,一匹这样的上好的绢,从江南的蚕妇手中吐丝、织造开始,要经过多少道手?多少艘船、多少辆车马、多少個脚夫商贾,才能把它摆到西市那些商人掌柜的柜子里?”
  “这一路之上,它要经过多少道关卡?要缴纳多少种税赋?而最后,那名最初织就它的江南织女,忙碌一整月,抛去成本,她自己……最终能落到手里几文钱,让她去买米下锅,养活她的孩儿?”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小小的锤子,敲在李忠那原本只装着圣贤章句的小脑袋瓜上。他彻底懵了。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姑母,又看看宫墙外,再看看自己身上光滑的衣料,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
  书本?太傅从未教过这些,《尚书》里没有,《论语》里也没有。
  这些问题,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要难理解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努力地思考,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知识在此刻全然无用。他只能无助地、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都低了几分:“侄儿……侄儿不知。书上……不曾写。”
  亭外的乳母和宦官也面面相觑,冷汗微冒。
  公主问的这都是什么?这哪是五岁孩童该懂的?
  李明达看着他那副从云端跌落、茫然无措又带着点委屈的小模样,心中并无丝毫责备,反而充满了怜爱和一种“是时候了”的决断。
  她再次蹲下身,与李忠平视,目光清亮如泉,洗去他眼中的迷茫。
  “是的,书上不曾写。”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圣贤书告诉我们‘为何’要爱民,告诉我们那个‘道’。但如何去爱?如何去固本?答案不在这些竹简纸张之上。”
  她伸出手指,坚定地指向宫墙之外,指向那芸芸众生所在的方向。
  “答案,在那里。在长安西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在漕运码头扛包工人的汗水中,在江南织房不绝的机杼声内,在关中老农看着禾苗的皱纹里,甚至……在那些你从未去过、想象不到的暗巷与贫户的叹息之中。”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告一项神圣的使命。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她引用了未来陆游的诗句,此刻却无比契合,“忠儿,光会背书,做不好太子。明日,姑母便带你亲自去看一看,去听一听,去闻一闻——”
  她握住李忠的小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去看看这‘邦本’,究竟是何模样!”
  说罢,她牵起尚在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李忠,转身便向苑外走去。
  亭外的乳母和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下:“公主殿下!使不得啊!太子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出宫?若是遇上……”
  李明达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甩下一句:“陛下处自有本宫去言说,安全之事,自有陛下与本宫安排,尔等不必多言。”
  话音未落,只见苑门阴影处,悄然出现四名身着常服、却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男子,无声地拱手行礼。他们显然是早已安排好的百骑司精锐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