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61章 晋阳问策太极宫
  太极宫,李治放下朱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指尖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案头那盏由晋阳公主亲自调制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却似乎驱不散积压在他眉宇间的沉重。
  “陛下,晋阳公主殿下来了。”内侍轻柔的通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李治抬起头,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暖意:“快让她进来。”
  殿门轻启,李明达端着一只白玉盅,款步而入。她身着杏子黄的常服,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枚珠花,与这庄严肃穆的宫殿相比,显得格外清新灵动。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如同夜风中送来的一缕花香。
  “阿兄,批了一晚上奏疏,眼睛还要不要了?”她声音清脆,带着妹妹特有的娇嗔与关切,径直走到御案旁,“快,把这碗银耳雪梨羹喝了,兕子亲手煨的,最是润肺清心。”
  李治看着妹妹,脸上的疲惫都化开了些许,笑道:“好,好,朕喝。满朝文武,也就只有朕的阿妹,敢这么闯朕的两仪殿,还逼着朕吃点心。”
  “这哪里是点心,这是药膳。”李明达佯装不满,将玉盅递到他手中,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语气软了下来,“阿兄,国事固然重要,但也需珍重圣体。你看你,眼圈都泛青了。”
  李治喝着温润清甜的羹汤,胃里暖和了,心里也更觉妥帖。
  他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随口道:“都是些老生常谈,要么要钱,要么要粮,要么互相攻讦。有时朕真想学学魏晋名士,洒脱一回。”
  兄妹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从宫里的趣事说到小公主新学的诗。殿内气氛融洽,烛火都似乎变得更加柔和。
  李明达熟练地绕到李治身后,纤纤玉指搭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她的手法是特意跟太医署的老太医学的,总能精准地缓解李治的头痛。
  李治舒适地闭上眼,全身放松下来。
  就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刻,李明达的声音轻轻响起,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轻快,而是注入了一种沉静而郑重的力量。
  “阿兄,今日兕子忽然想起近来重读《史记》与《汉书》,心中总是萦绕着一个疑问,辗转反侧,不得其解。”
  “哦?”李治并未睁眼,只是慵懒地应道,“朕的兕子又有何高论了?说来与朕听听。”他只当是妹妹又有了什么读书心得。
  “阿兄,”李明达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了,每一个字都仿佛落在他的心湖上,“你是否想过,强如秦皇汉武,为何他们的宏图伟业,那般惊天动地,却似乎……都戛然而止于他们自己那一代?”
  李明达揉按他太阳穴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李明达继续说着,声音像是在叙述一个古老而悲凉的故事:“始皇帝陛下,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立郡县。
  他想的,是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可结果呢?二世而亡,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再看汉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北击匈奴,开疆拓土;盐铁官营,富国强兵。他的功业,震古烁今。可到了晚年,国库空虚,户口减半,轮台下诏罪己,而昭宣中兴,虽称治世,其规模气象,已远不能与武帝朝相比。”
  她微微俯身,声音如同耳语,却带着千斤重量,直击李治内心深处:“阿兄,你看,他们的政策,似乎都逃不过‘人亡政息’四个字。这是为何?
  是他们不够雄才大略吗?还是这天下,有什么我们没能参透的规律?”
  李治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慵懒舒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锐利与深思。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跳跃的烛火上,那火焰仿佛化作了秦始皇咸阳宫的大火,又变成了汉武帝甘泉宫的烽烟。
  他的眉头重新紧锁,比之前更深。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温馨的氛围被一种宏大而沉重的历史感所取代。
  良久,李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继承之人,不堪大任。扶苏仁弱,胡亥昏暴;昭帝年幼,霍光……虽忠,亦权臣也。”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是后世之君,不解先帝苦心,或是被奸佞小人裹挟,曲解、乃至颠覆了国策。”
  他说的是史书上的公论,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因为他自己,就正身处这历史的循环之中。
  “正是如此!”李明达的手指重新动起来,但节奏更慢,更沉,仿佛在帮他梳理纷乱的思绪。
  “雄主太过耀眼,如日中天,光芒万丈,反而让他们身后的月亮,显不出一丝光华。
  太阳落山后,便是漫漫长夜。或是后继者根本无力维系先帝留下的庞大帝国和复杂国策,或是……被虎视眈眈的权臣、外戚,轻易篡改了航向,甚至将大船驶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李治内心最深处、那间他甚至不愿独自面对的密室。
  李承乾!李泰!
  他的兄长们!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玄武门之变的阴影再次笼罩!那不是遥远的历史,那就是他亲身经历、至今午夜梦回仍会被惊醒的噩梦!如果当年……如果大哥承乾身边不是那群狎昵小人,而是真正的贤臣良师?如果父皇的苦心栽培不是换来猜忌和叛逆?结局是否会不同?大唐是否会避免那场震荡?
  而他自己呢?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惜与舅舅长孙无忌决裂,打压盘根错节的关陇集团,大力提拔寒门士子,巩固边疆,稳定民生……每一件都耗费了他无数心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期望开创一个不同于贞观,却同样辉煌的“永徽之治”。
  可是,若他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