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之后，继位的君主无法理解他的布局，无法驾驭他留下的局面，甚至被新的“长孙无忌”、新的“褚遂良”所包围，将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全部推翻，那他现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那他李治，和那些“人亡政息”的帝王，又有何区别？岂非成了另一个汉武帝，晚年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盛世出现裂痕，却无力回天？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李明达敏锐地感受到了手下兄长肌肉的瞬间紧绷。她知道，她的箭，已经射中了靶心。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却更加深入，她从宏大的历史，转向了更私密、更动人的情感层面。
“阿兄，”她绕到李治身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恳切，依然还是当年那个依赖兄长的小女孩，
“我们李家……是经历过痛的。大兄之事，不仅是他的过错，亦是当年身边无人能真正引导他、匡正他，无人能在他走入歧途之初就将他拉回正轨所致。
若他当年能真正懂得阿耶那份沉甸甸的、有时甚至显得严苛的爱，若他身边围绕的是魏征、房玄龄那样的诤臣良师，而非称心、杜荷之流，结局……或许会大不相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治因长时间握笔而略带薄茧的手，他的手很凉。
“阿兄，忠儿现在是太子，他不仅仅是帝国的储君，他首先是你的儿子。他是你的骨血，是你生命和意志在这世间最自然、最珍贵的延续。”
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真挚的情感，“你难道不希望，即使……即使百年之后，你的理念、你为之奋斗的‘贞观遗风’和‘永徽之治’，能通过忠儿的手，稳稳当当地继续下去，发扬光大吗？
而不是被新的权臣、新的势力所把持、所曲解，甚至……被彻底推翻、否定。让后人评说，阿兄你，不过是个承父余荫，却未能开创局面的守成之君？”
“不！”李治猛地反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眼中闪烁着被说中心事的震动和一丝决绝，“兕子，你说得对！朕绝不能……绝不能让承乾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朕的心血，朕与父皇两代人的心血，付诸东流！朕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理解朕、继承朕、守住这大唐江山的太子！”
看到兄长眼中燃起的火焰，李明达知道，火候到了。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睿智而辽远，仿佛能穿透宫殿，看到大唐的未来。
“阿兄，要避免人亡政息，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顺从的太子。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治理天下的皇帝。”
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开始勾勒蓝图，“他不一定需要像阿耶那样，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也不一定需要像阿兄你这样，在位之初便需以雷霆手段，与顾命大臣集团做生死博弈。”
“他需要的，是成为一个明理、仁厚、知人善任、且掌握系统性治国工具的守成贤君。”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他要知道一粒米从田间到粮仓经历了什么，一枚铜钱从铸造到回收意味着什么，一道政令从拟定到执行会影响多少人家。
他既要懂得圣贤书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更要懂得这天下亿万生民是如何具体运行、生存、发展的‘小’规则。如此，他才不会被人用大道理架空，也不会被繁琐的细节淹没。”
李治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系统性治国工具？兕子，此言何解？”他完全被妹妹描绘的图景吸引住了。
李明达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这是她“远祖梦授”知识的最佳扮演时刻。她抬起手，指尖仿佛在虚空中划过玄妙的轨迹。
“阿兄，我近日远祖镜中所见，愈发清晰。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食材、器皿，缺一不可。
儒家经典，是那调味之火，赋予菜肴以韵味与灵魂（道德与伦理）。
但若没有实实在在的食材（经济基础）和得心应手的器皿（治理工具），纵是厨神下凡，也难为无米之炊，徒呼奈何。”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治，开始阐述她那经过现代思维包装的“新六艺”：
“因此，我从中悟出了与经典并重的‘新六艺’，此非虚学，乃是治国之实学，是远祖示的器皿之道：
1. 数：非市井算账之术，乃统筹、预算、度量天下财富之大道。户部盈亏、工程耗费、税赋增减，乃至一场战争的国力支撑，皆系于此数。不懂此数，则为户部尚书所欺，犹盲人骑瞎马。
2. 格物：探究万物之本源法则。懂得水力之势，方能有效治河防洪，而非一味加高堤坝；懂得材料之性，方能筑起坚城、造出利舰；懂得天时地利，方能引导农桑，使粟米流脂。此学可破无数虚妄迷信。
3. 地理：胸中须有寰宇沟壑，方能决策于千里之外。不仅熟知大唐州县关隘，更要知吐蕃山川之险、突厥草场之肥、波斯航道之利。如此，天下大势，如观掌纹，何时该战，何时该和，方能心中有数。
4. 农工：此乃国之双脚，立足之根本。让太子知犁铧之重、织机之繁、工匠之巧，亲眼看看盐如何炼出，铁如何锻成。如此，他日后制定的政策，才会是真正有益于民生根本，而非拍脑袋想出的盘剥民力之策。
5. 经济：钱谷流通之妙道。如何平抑物价，防止谷贱伤农？如何管理市场，使商贾通畅而非囤积居奇？如何调控商贸，使国得其利而民不受其害？此学精深，足以定一国之气脉。
6. 律法：明典律、知判例。让法律成为保护良善、惩治奸邪的天下之公器，而非君王一时喜怒或权贵手中可随意扭曲的私剑。太子需知律法之精神，方能约束群臣，亦能……约束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