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66章 太子初入尘嚣处(4)
  治标?治本?他从未想过,行善救人,竟还有如此冰冷的区别。
  就在这时,李明达松开了手,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缓步走上前去,那胡人店主见一位气度不凡、衣饰精致的娘子走来,下意识地停下了殴打,但仍揪着孩子不放,怒气未消地用胡语嘟囔着。
  李明达并未理会他,而是在那惊恐哭泣、瑟瑟发抖的孩童面前,缓缓蹲下身来。
  她的动作轻柔,目光平视,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肮脏的小偷,而是一个需要倾听的人。
  “孩子,”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哭嚎和喧嚣。
  “别怕。告诉我,你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拿他的饼?”
  那孩童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对待弄懵了,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哭诉:“俺……俺叫狗娃……从曹州来……家里发大水……爹娘都没了……跟叔伯跑到长安……找不到活计……饿……俺太饿了……”
  他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捏得变形的胡饼,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李忠的心上。
  水灾、父母双亡、流离失所、饥饿……
  这些他在奏疏上偶尔瞥见的词语,此刻化作了眼前这个具体孩童的悲惨命运。
  李明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狗娃说完,她才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脸色苍白的李忠身上。
  此刻,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她抛出了那个最终极、最核心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忠和周围所有便装侍卫的耳边:
  “忠儿,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现在,你来告诉姑母。此事,错在孩童偷窃之行?错在店主护卫自家财物?还是错在……别的什么地方?”
  “如果,现在你不是太子,而是长安府尹,手握治理京畿之权,面对这数千如‘狗娃’一般的流民,你当如何……‘治本’?”
  李忠的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思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他的目光在痛哭的狗娃、愤怒的店主、围观的冷漠人群之间来回移动。
  错在孩童?可他快要饿死了!
  错在店主?他的饼确实被偷了,他也要生计!
  那到底错在哪里?
  突然,一道电光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所有的见闻——西市的算计、光德坊的贫苦、老匠人的艰辛、地痞的勒索、直到眼前狗娃的悲剧——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困惑和同情,而是燃起了一种洞悉根源的、带着愤怒的明悟!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错……错不在他,也不全在店家!”他指着狗娃,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错在……错在曹州水患之后,地方官府为何没有妥善安置灾民?!
  错在流民涌入京畿,长安府尹为何没有及时设粥棚、辟营地、组织以工代赈?!”
  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小胸膛剧烈起伏:“是官府没有尽到责任!是治理出了纰漏!致使幼子失所,饥寒交迫,除了偷盗,别无生路!这……这才是根源!”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连那胡人店主都愣愣地看着这个语出惊人、气势非凡的小童。
  李明达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欣慰和赞赏的光芒。这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
  然而,就在李忠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武则天,上前一步,用她那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给予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击:
  “殿下,您说得很好,看到了根源。但您可知,如‘狗娃’这般的流民,长安城外,不下数千。他们聚集在城门之外,廋饿哀嚎,犹如野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似麻木的围观百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森然:
  “他们,不仅仅是民生之苦,更是治安之火。一场小小的瘟疫,就能在他们之中疯狂蔓延,直扑长安城内。一句煽动的谣言,就足以让他们心中绝望的野火燎原。”
  “届时,他们就不再是可怜的‘狗娃’,而是冲击城门、烧杀抢掠的暴徒。这火星,若处置不当,足以燃遍京畿,动摇国本。”
  “殿下,治理之难,不止于仁慈,更在于……防患于未然之冷酷决断。”
  李忠刚刚因找到答案而亮起的眼眸,瞬间又因这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警告而覆上了一层沉重的冰霜。
  治本,不仅仅意味着施粥救灾,更意味着……扑灭那可能燎原的星星之火。
  五岁的太子,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统治”二字那冰冷而沉重的内核。
  华丽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城宽阔的天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与车外尚未远去的市井喧嚣隔绝开来,仿佛在两个世界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车内,熏香袅袅,锦垫柔软,却弥漫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
  五岁的太子李忠没有再像出宫时那样好奇地扒着车窗张望。他小小的身体深陷在柔软的坐垫里,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整齐恢弘的街景。然而,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聚焦在这些景物上,而是穿透了它们,回到了那个污水横流的光德坊,回到了那个充斥着烤饼香气与暴力哭喊的街口。
  他白皙的小脸上,之前的兴奋、茫然、震惊、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可见骨的疲惫与沉重。
  他仿佛在一日之间,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庞大、复杂而残酷的成人世界,那世界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
  李明达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打扰,更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用温言软语去安慰。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内心世界的剧烈动荡与重构。她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是亵渎,他需要的不是抚慰,而是引导和消化。
  良久,直到马车驶入朱雀大街,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已然在望,李明达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车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