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65章 太子初入尘嚣处(3)
  “您的手艺真好。这些物件,能卖多少钱?”
  老匠人受宠若惊,又带着卑微的惶恐,讷讷道:“贵……贵人谬赞了。这皮囊,若是卖给西市的皮货铺子,掌柜最多……最多给十文钱。这带扣,工细些,或许能到十五文。”
  “十文钱?”李忠忍不住小声重复,他虽对钱币购买力不熟,但也知道这少得可怜。
  “是啊……小郎君,”老匠人叹了口气,笑容苦涩,“皮料是本钱,还得买工具,缴坊市的‘地皮钱’。忙活一整日,也做不成两件。
  赚得几文,刚够买些粗米熬粥,喂饱家里几张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捶着胸口。
  “老了,不中用了,这手也烂了,咳疾也总不好……长安城的医馆,咱哪里看得起哟。”
  李忠看着老人那双溃烂的手,又看看那精美的皮具,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血汗”二字的分量。
  他想象中的能工巧匠,不该是如此凄惨的境况。
  就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穿着邋遢的青年晃了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径直走到老匠人面前,也不看旁边的李明达等人,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老胡头,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老匠人身体一哆嗦,脸上的苦涩更浓,甚至带上了恐惧。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哆哆嗦嗦地数出三文铜钱,恭敬地递过去,低声道:“六爷……就这些了,这个月活计少……”
  那地痞掂了掂三文钱,显然不满意,撇撇嘴:“啧,真他妈晦气!下次凑够五文,听见没?”
  说完,瞥了李明达一行人一眼,似乎察觉到些微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哼着小曲晃走了。
  一直按剑戒备的侍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明达,只待她一个眼神,就能立刻将那地痞拿下。
  然而,李明达再次微微摇头制止,她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小太子。
  李忠的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显然看懂了——那人在欺负老人家!
  “姑母!他……”李忠急道。
  李明达打断他,她的声音异常冷静,抛出了一个冰冷的问题:“忠儿,你看到了。若你现在是万年县令,此事,你当如何处置?”
  李忠毫不犹豫,带着孩子的正义感:“把他抓起来!打板子!让他不能再欺负人!”
  “嗯,抓起来。然后呢?”李明达追问,“你能日日守在这巷口吗?你能保证下一个来的‘七爷’、‘八爷’不会更凶恶吗?
  大唐的律法,金科玉律,可能管到这暗巷之末,可能根除这滋生欺压的土壤?”
  “我……”李忠语塞了。他发现,简单的“抓起来”似乎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律法在这里,仿佛失灵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老者处境的同情、对地痞的愤怒、以及对这巨大不公的困惑,重重地压在他心上。
  他再次环视这肮脏、破败、充满苦难的坊巷,然后又回头望了望来时方向——那里,西市的繁华喧嚣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虚假的梦。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记起曾听姑母说过的句子,此刻不再是抽象的比喻,而是变成了眼前真切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现实。
  巨大的冲击让这个五岁的孩子陷入了沉默,他紧紧抿着嘴唇,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而复杂的光芒。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贫瘠,返回西市边缘的喧闹,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噩梦跌回现实,然而这现实很快便呈现出另一番残酷的图景。
  就在一个胡人经营的、散发着浓郁烤面香气的饼铺前,冲突骤然爆发。
  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年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刚出炉的、焦黄油亮的胡饼,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入人群。
  店主,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胡人壮汉,怒骂着(用的是腔调古怪的汉话,夹杂着胡语),一把揪住了孩童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将他拎了起来。
  “小猢狲!又敢偷某家的饼!打断你的手!”壮汉蒲扇般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孩童的头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孩童发出凄厉的哭叫和哀求,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踢,那胡饼却仍被他拼死护在怀里,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救命的神药。
  周围的人群瞬间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有摇头叹息的,有面露鄙夷的,更有叫好起哄的。
  阳光之下,这公开的暴力与屈辱,比方才暗巷中的欺压更显得刺目。
  五岁的太子李忠被这突如其来的野蛮场面惊呆了。那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刺入他的耳膜,那店主的暴行让他浑身发抖。
  几乎是出于最本能的善良和东宫所受的“仁爱”教导,他猛地攥紧了小拳头,想也不想就要扭头对身后的侍卫下令:“快!拿钱给那店家,让他放——”
  “且慢。”
  李明达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冲动的指令。
  她的手按在他的小肩膀上,力道不大,却重若千钧,阻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解救。
  “忠儿,”她的目光没有看那哭叫的孩子,也没有看那凶恶的店主,只是沉静地、甚至有些冷酷地看着他,“你可以,你可以让侍卫拿出远超这胡饼价值的金钱,甚至你可以买下整个饼铺送给他,这很容易。”
  然后,她的话锋如刀,直刺核心:“然后呢?”
  “今日,你救了他一个,明日,他饥饿难耐时,会不会再去偷旁边肉铺的肉?
  后日,那些与他一样饥饿的孩童,会不会也学着来偷?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你买得下长安所有的饼铺、肉铺、米铺吗?”
  “治标,还是治本?”
  这六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李忠小小的胸腔里撞击回响。
  他彻底僵住了,张着嘴,看着那仍在挨打的孩子,又看看神色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姑母,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茫然和无力感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