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都要来长安?”李忠仰头问。
“因为大唐强盛、富庶、安全,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丝绸、瓷器、茶叶,也有能买得起他们珍宝的人。”
李明达耐心解释,“这便是‘地理’与‘经济’的一部分,理解了货物的来去,才能理解长安为何能成为长安。”
为了更深入,李明达带着他走进一家专营丝绸绢帛的大铺面。店内光线明亮,各色绸缎如流水般陈列,光泽动人。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眼便看出这几位“小郎君”和“女公子”非富即贵,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迎上来。
“几位贵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是想看看蜀锦还是吴绫?都是最新到的上等货色!”
李明达轻轻推了推李忠的后背,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李忠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姑母来的嘱咐,奶声奶气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腔调:“掌柜的,这……这匹越州的缭绫,什么价?”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小小孩童竟能准确说出产地和绫名,态度更恭敬了几分:
“小郎君好眼力!此乃正宗越州缭绫,一匹作价……十五贯。”他报出一个数字。
李忠对“贯”的概念有些模糊,但知道是很多钱。他按照姑母教的继续问:“为何如此价高?从越州运来,路费几何?一路税钱多少?”
这一连串问题从一个孩子嘴里问出,着实让掌柜愣住了。
他支吾了一下,才笑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水路千里迢迢,雇船、雇人皆是花费。
沿途过关卡,需缴纳的关税、市税、脚力钱……林林总总,成本便去了十之七八,小店也只是赚些微薄辛苦钱。”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有些闪烁。
李明达在一旁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武媚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李忠和李明达的耳中:“巧言令色。越州至长安,漕运有定规,关税亦有定数。
他这匹绫,成本至多九贯,其中至少虚报了路耗和多项杂税。若真按他所言成本占去十之七八,他这店早该关门大吉了。”
她微微俯身,在李忠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殿下,看到了吗?他至少对您瞒了三成的利。
商贾之言,十句中有五句为真,便已是罕有的诚商了。这便是‘经营’背后的算计,也是您未来需要看穿的‘人心’。”
李忠猛地抬头,看看一脸真诚诉苦的掌柜,又看看面无表情、一语道破天机的武则天,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冲击。
他原本以为买卖就是简单的给钱、拿东西。却没想到,在这光鲜的店铺和热情的笑容背后,藏着这么多复杂的数字、谎言和算计。
十五贯钱的背后,是千里迢迢的运输,是层层盘剥的关税,是织女的辛劳,也是掌柜贪婪的隐瞒。
繁荣的长安西市,在他眼中忽然褪去了一层浪漫的色彩,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复杂的运行规则。
他不再仅仅感到新奇和兴奋,一种模糊的、关于这个世界并非书本中那般非黑即白的认知,第一次涌入他幼小的心灵。
他似懂非懂,却紧紧皱起了眉头,再次看向那匹光华流转的缭绫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审视和思考。
李明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她并未点破掌柜,只是淡然一笑,牵起李忠的手:“好了,今日见识了不少。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仅仅穿过一道坊门,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碑,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粗暴地割裂开来。
前一刻还沐浴在西市的喧嚣与浮华之中,下一刻,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便蛮横地钻入鼻腔——那是垃圾腐烂、污水横流、人口过度拥挤混杂在一起的、属于贫困的独特气味。
小太子李忠猛地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就要举起袖子掩住口鼻,小脸皱成了一团。
李明达的手及时地、轻轻地按下了他的胳膊。她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在这污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忠儿,不要掩。
呼吸它,记住这个味道。 这才是长安城里,许多人真正每天都在呼吸的生活。”
李忠的小手僵在半空,他抬头看向姑母,在她眼中看不到丝毫嫌弃,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坦然。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放下了手,强迫自己去适应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
这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却是一次巨大的克服。
目光所及,景象比气味更令人心惊。狭窄、泥泞的巷道两侧,挤挤挨挨地搭着低矮的棚屋,许多是用破旧的木板和茅草胡乱拼凑而成,似乎一阵大风就能吹垮。
污水顺着墙角肆意流淌,汇入巷子中央的明沟,颜色可疑,上面漂浮着烂菜叶和其他污物。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赤着脚在污水边奔跑玩耍,身上衣衫褴褛。
与西市那光鲜亮丽、充满异域风情的繁华相比,这里只有破败、灰暗和挣扎求生的沉重。
巨大的贫富落差,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直观方式,狠狠砸在了小太子的心上。
他紧紧抓着李明达的手,之前的兴奋好奇荡然无存,只剩下茫然的震惊和本能的不适。
这时,一阵有节奏的、沉闷的捶打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巷口一个低矮的窝棚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匠人正坐在小马扎上,佝偻着背,奋力地用木槌捶打着案板上的一块皮革。
他的双手粗糙无比,指节肿大变形,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口和溃烂的红肿,看着都觉刺痛。
李明达带着李忠缓步走过去。那老匠人察觉到有人,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慌忙就要起身行礼——尽管他并不知道来者是谁,但那衣料气度已昭示了身份非凡。
“老丈不必多礼。”李明达温声阻止了他,目光落在他手边几件已成型的小皮具上——一个精巧的皮囊,一个镶嵌了铜扣的腰带扣,手艺竟出乎意料地精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