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82章 楼船起锚下南洋
  广州港的十月天空,蓝得像一块刚刚淬火过的琉璃。
  东北信风正盛,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灌满港湾,吹得舰船上数不清的旌旗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翻涌的彩色波浪。
  港口深处,被划为禁区的军港码头上,桅杆如林,遮蔽了半片天空。
  大小舰船近百艘,簇拥着中央数十艘体型硕大的“楼船”。
  这些楼船舰首高昂,两侧开设长桨孔,甲板之上竟真如楼阁般,建有两层甚至三层的艉楼,望去巍峨如山。
  其中,最为醒目的四艘巨舰,如同群星中的北辰,静静停泊在核心位置。
  它们的船首两侧,以遒劲的唐楷,分别烙刻着其名号:“永徽”、“定远”、“安远”、“扬威”。仅仅是这些名字,便已道尽了此次航行的雄心与重量。
  身着褐色牛皮甲的水师兵士与穿着短衫、皮肤黝黑的水手们如同蚁群,在栈桥与船舷之间奔忙,将最后一批淡水和用油布密封的粮秣辎重运上船只。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海水、汗水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气息。
  一身紫色官袍,手持代表天子权威的栉节,王玄策正立于旗舰 “永徽号” 楼船之下。他年近五旬,面容被西域的风沙与岁月刻下沟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静静注视着这以帝王年号命名的庞然巨物,仿佛要看穿它即将为帝国劈开的万里波涛。
  不远处,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传来。
  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虽已四十九岁,但步履间依旧带着军旅特有的干练与力量的刘仁轨,快步走到王玄策身边。他的铠甲擦得锃亮,映照着南国明亮的阳光,花白的鬓角被海风拂动,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着码头上的每一个细节。
  “正使,所有船只、人员、物资皆已点验完毕。各船船长、水手长、导航舟师皆已领受节符旗语,沿途序列、遇敌阵法、停靠规程,皆已熟稔。”
  刘仁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港口的喧嚣。
  “永徽为帅,定远、安远为两翼先锋,扬威殿后压阵,各司其职。只待明日潮水涨至最高,便可扬帆起锚。”
  王玄策收回目光,看向这位他亲自挑选的副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正则兄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他用了刘仁轨的表字,以示亲近。
  “有兄执掌这航行与军事,玄策便可安心去应对那些南洋岛夷、城邦之主了。”
  刘仁轨拱手,神色依旧严谨:“此乃仁轨分内之事。只是……”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周围,确认四周无人能偷听,才低声道,“陛下此次兴举,朝中颇有非议之声,仁轨亦有所闻。长孙太尉与褚中书之虑,并非全无道理。如此倾力于海上,若……所获不及所出,恐予人口实。”
  他这番话,既是作为副使的责任,也带着一丝对正使的提醒与试探。他需要知道,这位以陆上奇功著称的正使,对此次航海的真正决心与底牌。
  王玄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那是长安和洛阳的方向。
  海风吹动他半白的胡须,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正则兄所虑极是。然兄可知,陛下为何甘冒‘与民争利’、‘舍本逐末’之非议,定要行此开拓之事?”
  他并不等刘仁轨回答,继续道:“关中、陇右,乃至河北,多少良田美地,多少州郡权柄,盘根错节,握于谁手?关陇世家,百年经营,其势已成尾大不掉之局。
  陛下初登大宝,欲有所为,则府库钱帛从何而来?陆路商税,几被把持。若要另辟财源,这茫茫大海,便是唯一的破局之地!”
  刘仁轨目光一凝,他久在地方为官,自然深知地方豪族与朝中势力的勾连。李治作为新君,想要摆脱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的影响,必然需要新的、完全由中枢掌控的经济命脉。这海上贸易之利,若能成功,便是刺向旧势力的一柄利剑。
  王玄策见他神色,知他已明其意,便再抛出一记惊雷:“此其一也。其二,陛下与晋阳公主所图,远不止于金银珠贝。公主殿下……以天纵之资,于梦中得老君指点,知茫茫大海之外,或有‘亩产十石’乃至数十石之神物!”
  “亩产十石?!”刘仁轨纵然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出身寒微,深知农事之艰,中原良田,风调雨顺,一亩能产粟米两三石已是上佳。亩产十石,这简直是神话!
  “不错!”王玄策重重点头,眼神灼热,“或为块茎,深埋土中,易种活,耐贫瘠;或为谷物,穗大如马尾,养人活命。正则兄可曾想过,若我大唐能得此等神物,广为种植,天下百姓,尚有何惧饥馑?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足以让我大唐国祚永昌的社稷之本!比之些许金银,孰轻孰重?”
  刘仁轨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这宏大的构想震撼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若真能寻得此物,普天之下,再无饿殍的盛世景象。这已远超一次普通的航海贸易,这是一次关乎国运的远征。
  “只是……”刘仁轨迅速冷静下来,提出关键问题,“南洋广袤,岛屿星罗,语言千奇,我等如何寻觅这缥缈‘神物’?若无指引,无异于大海捞针。”
  王玄策的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港口远处,那些熙熙攘攘的番商船只。
  “公主殿下智慧超卓,早已布局。正则兄可知‘景教’?”
  “可是那些自波斯而来,传‘大秦景教’的胡僧?”
  “正是。彼等信仰虽与我中土不同,但其教徒遍布西域,甚至远至天竺、南洋,自有其传递消息之网络。公主殿下已通过隐秘渠道,驱使景教利用其网络,在南洋诸地暗中查访、留意任何符合描述之奇特作物。我等此去,并非全然盲目,每到一处,自有景教之人,或与之有联系的胡商,前来接应,提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