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心中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风险巨大的政治与经济任务，此刻才明白，其背后交织着新皇与旧勋的权力博弈、解决民生根本的宏伟愿景，还有那位深宫中传奇公主超越时代的布局。层次之深，图谋之远，远超他的想象。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甲，向着王玄策，更是向着北方，郑重地躬身一礼，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深谋！仁轨……必竭尽驽钝，纵使粉身碎骨，亦要护得船队周全，助正使觅得神物，开辟海疆！”
王玄策伸手将他扶起，两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好！正则兄，你我携手，便替陛下与公主，乘永徽之威，行定远之实，致安远之功，立扬威之业，去看看这海外的世界，究竟有多大！”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万道金光铺满海面。潮水已涨至最高点。
“呜——”
“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如同巨龙的呼吸，在广州港上空接连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永徽号旗舰的桅杆顶端，一面硕大的赤黄色龙旗在强劲的东北风中猛然展开，猎猎狂舞！紧随其后，所有舰船的船帆如同听到命令的士兵，在同一时刻被水手们合力升起，洁白的帆面瞬间饱吸风势，鼓胀如满月。
“起锚！”刘仁轨立于舰首，声如洪钟。
沉重的铁链与木石摩擦的声音从各船传来，巨大的船锚被绞盘缓缓拉离海底。
王玄策手持栉节，走到船头最高处，海风将他的袍袖吹得向后狂舞。他望着前方无垠的、泛着金光的蔚蓝，沉声下令：
“传令，按预定序列，启航！”
旗语挥动，鼓声雷动。庞大的船队，以永徽为首，定远、安远为先锋，扬威为后盾，如同一支被唤醒的东方巨龙，开始缓缓移动，劈开港内平静的海水，驶向那烟波浩渺、吉凶未卜的南洋深处。
楼船，起锚了。一个时代，也随之扬帆。
大海翻脸的速度，比最善变的政敌还要快上三分。
船队离开广州港的第七日，天象开始变得诡谲。
前一刻还是天高云阔，碧波万顷，船队借着强劲的东北信风，排成严整的“雁行阵”，犁开一道道白色的浪沟。下一刻，天际线便被泼上了一层浓墨。乌云如同奔腾的千军万马，低低地压将过来，瞬间吞噬了日光。风变了，不再是稳定而有力的信风，而是化作一阵阵尖啸的、方向不定的乱流，撕扯着鼓胀的船帆。
原本助他们南下的强劲东北风，不知何时变得紊乱而狂暴。天空不再是清澈的琉璃蓝，而是被一种浑浊的、铅灰色的浓云迅速覆盖，低低地压向海面，仿佛触手可及。
太阳早已消失无踪，白昼变得如同晦暗的黄昏。
海水也从深邃的碧蓝化为沉郁的墨黑，涌浪越来越高，不再是规律的起伏，而是变成无数座移动的、咆哮的墨绿色山峦。
“收紧所有船帆！只留主桅软帆！”
“固定甲板所有货物！水手全员系牢安全绳！”
“各船以‘永徽号’灯号为准，保持序列，不得偏离！”
刘仁轨雷鸣般的声音透过开始呼啸的风声，在“永徽号”的甲板上炸响。他浑身早已被咸湿的浪沫打透，明光铠上水渍淋漓，但他如山岳般屹立在剧烈摇晃的舰桥上，一道道命令清晰传出，通过旗语和鼓声，艰难地维系着整个船队尚未被风浪彻底冲散的阵型。
然而，大自然的伟力很快便超越了人力所能掌控的极限。
风暴彻底降临了。
仿佛天河倾覆，暴雨如同亿万根沉重的鞭子，横向抽打着世间的一切。狂风不再是“吹”，而是在“嘶吼”与“撕裂”，声音凄厉得如同万千鬼魂齐哭。
数十尺高的巨浪，如同活了过来的洪荒巨兽，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上船体。“永徽号”这庞大的楼船，此刻在无尽的怒海中，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被随意地抛上浪峰，又猛地摔入深不见底的波谷。木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甲板上早已无法站人，所有非必要人员都已退入舱内。王玄策紧紧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桌案边缘，才勉强不被甩出去。
船舱在疯狂地旋转、颠簸，桌上的海图、笔墨早已滑落一地，随着船身的倾斜在积水的舱板上来回冲撞。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偶尔透过舷窗劈入的惨白电光，能瞬间照亮舱内众人毫无血色的脸。
呕吐物的酸臭、海水的腥咸、以及木材受潮和人类恐惧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每一次船体砸向浪谷，那巨大的撞击声都让心脏几乎停跳，仿佛下一刻便是龙王爷索命的请柬。
“刘都督！舵……舵叶受损！航向……航向快控不住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军官连滚带爬地冲进舱室，声音带着哭腔。
王玄策心中一沉。若在此时失去航向，船队要么被风浪打散，各自漂流，最终沉没；要么被推向未知的、布满暗礁的海岸，撞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绝望弥漫之际，刘仁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却锐利如初。他猛地看向随船的首席舟师，一位脸上布满深壑皱纹、皮肤黝黑如铁的老者，吼道：“陈老！‘牵星板’！还有公主赐下的‘针路’！”
那被称为陈老的老舟师，虽也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他重重点头，在一个年轻学徒的搀扶下，竟冒险冲向舱门。在船身又一次剧烈倾斜的间隙，他猛地推开舱门，狂风暴雨瞬间灌入，几乎将人掀飞。
只见陈老死死抱住门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个方形乌木框架，框架中间悬着一根细线，线下坠着一片象牙制成的薄板——这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复原”并改良的航海仪器“牵星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