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着眼,不顾风雨砸面,竭力在疯狂摇摆的天地间,寻找着被浓云遮蔽的星辰。
与此同时,刘仁轨已扑到桌案旁,从一个防水的铜筒中抽出一卷帛书。
上面并非传统海图,而是以广州为起点,标注着一个个地名、岛屿,以及最关键的一连串“针位”和“更数”记录——这便是公主口中的“针路”,详细指明了航向、航程以及关键地标。
这同样是超越时代的导航术,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方位!报方位!”刘仁轨对着陈老大喊,声音在风吼浪啸中显得微弱。
陈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风雨声:“北……北斗隐现……参照……参照南十字……偏……偏西南……我们必须转向西南,避开正面风压,前方……前方应有岛屿可作屏障!”
刘仁轨目光急速扫过“针路”帛书,手指在一个模糊的岛屿标记上重重一点。“传令!各船紧随‘永徽’,右满舵,航向转西南!目标,‘担蛮屿’(假设为后世纳土纳群岛区域)背风处!”
命令在风雨中艰难传递。庞大的“永徽号”在受损的船舵与全力划动的长桨配合下,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开始艰难地转向。整个船队,如同一条受伤但仍不屈的巨龙,在毁灭的边缘,循着星辰与图纸的微光,奋力扭动身躯,试图挣脱风暴的巨口。
船舱内,王玄策趁着船身略微平稳的刹那,迅速弯腰,从湿滑的地板上捡起了那份标记着疑似美洲作物的神秘海图。帛图已被海水浸湿部分,墨迹有些晕染,但那些由晋阳公主亲手绘制的、超出当下认知的奇特海岸线与作物图案,依然清晰。
在摇曳的、不时被闪电照亮的昏暗光线下,他的手指拂过图上一处标记着类似“玉米”和“甘薯”图样的遥远东方大陆,眼神无比复杂。这风暴,是阻碍,是警告,却也更像是一种启示——通往那片传说中“亩产十石”神物的道路,注定充满了如此的艰难险阻,甚至远超这南洋的风波。
他们此刻连南洋的风暴都需拼尽全力才能应对,那更东方,横亘着无尽大洋的未知彼岸,又该是何等的可怕与壮阔?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风浪的嘶吼声渐渐低沉了下去。雨势虽未停,但砸在船板上的力量已不再那么狂暴。船身的颠簸虽然依旧,却不再是那种濒临解体的疯狂。
“我们……我们闯过来了!”甲板上传来水手劫后余生的、带着哭音的欢呼。
王玄策缓缓卷起那份神秘的海图,贴身收好。他走出船舱,来到刘仁轨身边。
刘仁轨正扶着船舷,眺望着依旧阴沉但已不再那么狰狞的海天交界处。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毅。
“正则兄,辛苦了。”王玄策轻声道。
刘仁轨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若非公主殿下所授之术,今日恐在劫难逃。”他顿了顿,回头看向王玄策,目光深邃,“正使,前路莫测啊。”
王玄策迎着带着湿气的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前路莫测。”他重复道,眼中却燃起更盛的火焰,“但这风暴也告诉了我们,陛下与公主所指引的方向,纵有鲸波之险,亦有人定胜天之机!”
风暴的余威散尽,海天复归澄澈。船队在历经约十日航行后,一片郁郁葱葱、海岸线绵长的巨大岛屿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湿热泥土与奇异花香混合的气息,这便是此行第一个重要目的地——爪哇。
“永徽号”缓缓驶入一处宽阔的河口港湾,岸上是密集的棕榈林与木结构高脚屋组成的村落。
皮肤黝黑、腰围纱笼的土著居民们,带着惊惧与好奇的目光,聚集在岸边,注视着这支如同天外而来的庞大舰队。
王玄策与刘仁轨并未急于登陆。数艘小型斥候艇先行派出,测绘水深,探查周边。翌日,确认安全后,旗舰方才放下舟桥。
王玄策身着紫色官袍,手持栉节,在一队精锐甲士的护卫下,踏上了这片散发着浓郁热带风情的土地。
刘仁轨则坐镇“永徽号”,指挥整个船队保持警戒,水师陆战队员皆弓上弦、刀出鞘,于沿岸关键位置布防,军容严整,无声地展示着大唐的武威。
当地的部落酋长,在通译(随船带有数名精通南海诸语的波斯、天竺胡商)的沟通下,战战兢兢地前来迎接。
王玄策并未因其简陋而怠慢,依照公主事先提点的“怀柔远人”之策,以平等之礼相见。
他通过通译,宣示了大唐皇帝陛下对远方子民的问候,表明此行只为友好通商,绝无侵犯之意。
随后,在王玄策的指挥下,一场盛大的、展示大唐气象的岸上互市拉开了序幕。
贸易的细节,在河口岸边生动地铺陈开来:
在划定的核心区域,唐军士卒抬下一箱箱由官府专营的货物。当箱盖开启时,围观的土著贵族与商人无不发出惊叹。
光滑如镜的越窑青瓷,胎质细腻,釉色清润,仿佛盛着一汪春水;洁白似雪的邢窑白瓷,类银类雪,代表着极致的纯净;色彩斑斓的唐三彩骆驼与骏马,造型生动,釉色淋漓,展现了瑰丽的艺术想象;轻薄如云、绚烂若霞的蜀锦与吴绫,其上繁复精美的纹样,更是让那些惯于穿戴棉麻、树皮布的土著目眩神迷。
“此乃天朝上国之物,非金玉可易,”王玄策朗声道,“欲得之,需以尔等特产之珍品相换。”
他指定的,是爪哇本地出产的堆积如山的胡椒、豆蔻、檀香木,以及色泽金黄、质地坚硬的南海象牙与犀角,在这个时代,它们并不如何值钱。交易按“公主所授之等比定价”进行,唐方以工艺品的极高附加值,换取体积庞大、价值更高的原材料,利润惊人,双方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