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86章 承乾再见王玄策(1)
  酋长啜了一口唐酒,继续道:“他们在此地已有数年,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我们都私下猜测,他们或许是……天朝遗落的贵族?因为他们的首领,气度非凡,即便穿着与我们无异,那眼神和威仪,却掩藏不住。”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王玄策与身旁的刘仁轨心中炸响。一支规模可观、组织严密、拥有武装、却又刻意与世无争的唐人遗民?这绝非寻常海商或逃亡罪囚所能解释。
  宴会结束后,王玄策与刘仁轨立刻回到“永徽号”密室。
  刘仁轨眉头紧锁,率先开口:“玄策兄,此事蹊跷。如此一股力量盘踞在南洋要冲,就在室利佛逝眼皮底下,却偏安一隅,其所图为何?若怀异心,足以在此称王称霸;若思故土,为何十余年音讯全无?”
  王玄策在舱室内缓缓踱步,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关于贞观朝末年的秘辛,一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骤然跃入脑海——废太子,李承乾!
  先帝贞观年间,太子李承乾谋逆事败,被废为庶人。官方记载是流放黔州,并于次年郁郁而终。但王玄策却知道,当年长乐公主苦求李世民,引发旧疾,不久病逝,晋阳公主秘令他送了一批物资援助出海的李承乾,以求保其性命,全皇家体面,也帮他在海外立足,彻底消除其对朝局的威胁。
  一切都对上了!却不想数年过去,他们已经落脚到了离这不远的地方。
  位置吻合(苏门答腊靠近商路却又隐秘),时间吻合(贞观末至今不到十年),人员构成吻合(有旧部护卫、女眷),行为模式更吻合——他们必须低调、必须隐匿,绝不能引起大唐和周边势力的注意,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足以引爆朝堂的惊雷!
  王玄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刘仁轨,声音低沉而凝重:“正则兄,若我所料不差,那伙唐人的首领……其身份,恐怕惊天动地。他非是不想占据爪哇,而是……不能。他的存在,是一个必须被埋葬的秘密。”
  刘仁轨也是极聪慧之人,闻言瞬间色变,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那位……?”他手指下意识地向上指了指,意指长安宫廷。
  王玄策沉重地点了点头。“此事千系重大,远超我等南洋之行的原本目的。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确认其身份,并……与他谈一谈。”
  “太冒险了!”刘仁轨立刻反对,“若真是他,其身边皆是心腹死士,其对朝廷是怨是恨,犹未可知!您身为陛下钦使,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正因我是钦使,才必须去。”王玄策目光坚定,“这不仅关乎公主殿下寻觅作物之事,更关乎帝国一段隐秘的过去与潜在的未来。
  若处理得当,或可化险为夷,甚至……为陛下再添一海外臂助。正则兄,你率主力船队按原计划,先行前往室利佛逝进行贸易,稳住大局。我仅带两艘快船,数十精锐护卫,以探查新作物为由,秘密前往。此事,除你之外,不得令第三人知晓其真相。”
  “永徽号”再次升起风帆,离开了爪哇的港湾。
  王玄策站在快船船尾,望着那座如同白色巨人般屹立的丰碑,以及岸边依旧隐约可见、向他们挥舞手臂的土著身影,心中默念:
  “公主殿下,您指引的这条路,我们走稳了,也走对了。”
  王玄策在两名身着粗布麻衣、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守卫“护送”下,穿过一片隐蔽在热带雨林深处的河谷。
  这里与他想象中流放者的绝望营地截然不同。
  错落有致的木屋井然有序,开垦出的田地里种着稻谷与蔬果,远处甚至传来孩童诵读《千字文》的稚嫩声音,只是那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的领导者拥有非凡的组织能力,且极力维持着一种低调的、源自故土的秩序。
  他被带到一处最大的、以巨木和茅草搭建的厅堂前。
  守卫止步,示意他独自进入。
  厅内光线晦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通风孔射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光柱。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旧唐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早已褪色、但依稀可辨是长安城廓的简陋地图。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背影,依足旧礼,躬身长揖:“长安故人王玄策,拜见……李公子。”
  那身影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
  尽管早已心有准备,王玄策心中仍是一惊。
  眼前之人,面容清癯,鬓角已染风霜,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与疲惫。
  但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角,尤其是那双曾经飞扬跋扈、如今却沉淀着无尽复杂情绪的眼睛,依然残留着昔年东宫太子的轮廓。
  只是,那属于储君的骄狂之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命运反复捶打后的沉静,以及深藏于眼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李承乾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王玄策脸上停留许久,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窥其灵魂深处。
  厅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海外、少与人言的沙哑,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天生的贵气:“王玄策……果然是你。那年海岛一别,已是数年不见。”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提及旧事,已是承认了彼此的身份。
  王玄策心头一松,再次躬身:“公子还记得微臣,是微臣的荣幸。”
  “记得,自然记得。”李承乾踱步上前,在一张粗糙的木榻上坐下,示意王玄策也坐。“我更记得,当年事发,朝堂之上欲置我于死地者众。是长乐……我那妹妹,不顾自身柔弱,为我涕泣求情于父皇面前。还有青雀(李泰)那厮……哼,不提也罢。最让我意外的,是稚奴和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