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决定他命运的长安宫殿。“稚奴与兕子……若没有他们替我求情，也就不会有今天还苟延残喘活着的我了……”
说到这里，李承乾的声音微微有些异样，他停顿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说吧，”他重新看向王玄策，目光恢复了冷静，“你如今是朝廷钦使，大唐栋梁，冒着风险来寻我这‘已死之人’，所为何事？莫非是……是我那幼弟，终于容不下我了？”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更深的，却是一闪而过的悲凉。
王玄策立刻正色道：“公子明鉴！陛下并不知公子在此地，况且陛下仁厚，对公子唯有手足牵挂，绝无相害之心！臣此次南下，陛下与晋阳公主殿下确有重托，但绝非为公子而来。”
在得到李承乾眼神默许后，王玄策压低了声音，将此次航海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开辟海上财源以制衡关陇、秘密寻找可能存在的“亩产十石”之神物以解万民饥馑，以及晋阳公主凭借其“远祖梦授”所做的种种布局。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直到王玄策全部讲完，他才长长地、仿佛叹尽胸中积郁般呼出一口气。
“稚奴……他做得对，做的好。”李承乾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分化权臣，开辟财源，心系黎庶……他确实比……比我，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当年，只知结党营私，意气用事，目光短浅得可笑。”
这番自我剖析，残酷而坦诚，听得王玄策心中恻然。
“至于你们要找的那种能活人无数的神物，”李承乾摇了摇头，目光坦诚，“我在此地盘踞数年，部下足迹也曾遍及周边岛屿，确实闻所未闻。若真有，以此地土人之淳朴，断无隐瞒之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他经营了数年的、既是庇护所也是牢笼的绿色天地，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转身时，眼中多了一丝郑重：
“王玄策，你回去告诉稚奴，大唐是他的天下，大唐百姓是他的子民，我李承乾早已是局外之人，无心也无力再去搅扰。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为了兕子——为了她当年救助之德，为了她如今这份心系苍生的胸怀，她所寻之物，我李承乾在此对天立誓，只要我在这南洋一日，必动用我所能及的一切力量，为她留意查访。若天可怜见，真让她梦中之物流落至此，我必不惜一切代价，为你们取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对皇位的觊觎，没有对过往的怨愤，只剩下一个兄长对妹妹最纯粹、最沉重的承诺。
他将自己对大唐、对李治的复杂情感，全部凝聚在了对晋阳公主——那个在他人生至暗时刻给予过他微不足道却刻骨铭心温暖的幼妹——的回报之上。
王玄策肃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揖，并非臣子之礼，而是对一个放下过去、做出承诺的“兄长”的敬意。
“公子之言，玄策必当带到。公主殿下若知公子如此，必感欣慰。”
密室中的会谈，在一种混合着伤感、释然与崭新承诺的复杂气氛中结束。
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仿佛照亮了一段被尘埃覆盖的往事，以及一条通往未知未来的、微小的却充满希望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