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则？”李治目光一凝。
“不错。”李明达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白纸，以工笔小楷缓缓写下四个字：“香料期货。”
“期货？”李治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可理解为 ‘未来的货物’ 。”
李明达解释，“由朝廷市舶司出面，以其信誉作保，根据往年南洋香料到港的品类、数量，预估未来半年或一年后的情况，提前发行一种 ‘市舶司香料官牒’ 。”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勾勒：“此‘官牒’注明，持此牒者，可在指定时间，以当前约定之价格，从市舶司优先、足量提取指定品类和数量的香料。商贾可自由买卖此‘官牒’。”
李治是何等聪慧，瞬间抓住了关键：“朕明白了！如此一来，无论关陇现在如何囤积抬价，商贾们只需购买这‘未来之货’，便等于锁定了未来的成本和货源，不再受其当下垄断之胁迫！关陇囤积的现货，反而可能砸在手里！”
“正是此理。”李明达颔首，“此乃 ‘价格发现’ 与 ‘风险转移’ 。市舶司可通过调节‘官牒’发行数量和指导价格，平抑物价，稳定市场预期。而关陇若想继续操控市场，就必须介入‘官牒’买卖，届时，他们庞大的资本，反而会陷入一个由皇兄制定的、他们并不熟悉的游戏规则之中，胜负犹未可知。”
李治眼中精光爆射，兴奋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妙！妙极！此乃釜底抽薪之策！不仅可破垄断，更能将市场定价之权，从豪商巨贾手中，收归朝廷！”
然而，他很快冷静下来，眉头微蹙：“然则，此策构思精妙，施行起来却需极度缜密，对主持之人要求极高。需精通算学，明察秋毫，更要立场坚定，不为关陇所诱……”
“皇兄心中已有人选，不是吗？”李明达微微一笑，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那位在朝堂之上能言善辩，且与关陇绝无牵连的内舍人武媚，正是执行此策的利刃。她精于算计，魄力非凡，更难得的是……她渴望一个能施展才华的舞台。”
李治停下脚步，与妹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武媚，确实是打破眼下僵局最合适的人选。她既有能力，其出身又决定了她只能紧紧依附皇权，是制衡关陇的完美棋子。
“好！便依明达之策！”李治下定决心，脸上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朕即刻下旨，授武媚相应职权，南下广州，推行这‘香料期货’！朕倒要看看，是关陇的资本雄厚，还是朕的智慧更高！”
偏殿中等待良久的武媚，待内侍宣她入正殿，看到并肩而坐的皇帝与晋阳公主时，她立刻意识到，这将是她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李治没有赘言，直接将王玄策的密奏与李明达所书的“期货策要”推至她面前。
武媚快速浏览，那双凤目中先是掠过震惊，随即陷入深思，最后燃起一种遇到挑战的灼热光芒。
她天生对权力与复杂的局势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和渴望。
“武卿，”李治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玄策奏报，关陇势力渗透市舶司，垄断香料，哄抬物价，侵蚀国税。晋阳公主献此‘期货’之策，欲破此局。朕欲命你为 ‘岭南市舶巡察使’ ，持节南下，全权负责推行此策，你可能胜任？”
武媚心头剧震，这不是寻常的后宫差事，而是直指帝国财政危机与政治斗争核心的重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并未立刻表态，而是转向李明达，深深一礼：“殿下奇谋，媚叹服。然此策精妙却亦凶险，关乎钱帛人心，动辄倾覆。媚愚钝，恳请殿下详解其中关窍，以免行事差池，有负陛下与殿下重托。”
李明达对武媚的沉稳和清醒颇为欣赏，她轻启朱唇，声音清晰而从容：“此去广州，你需把握三要。”
“其一，立信。”她纤指轻点“香料官牒”四字，“此牒之根本，在于市舶司，亦即朝廷之信誉。你抵达之后，首要之事并非立刻发牒，而是需借王玄策、刘仁轨之力，公开清点市舶司库存，核实未来半年确切的到港船期与货量，将此数据昭告众商。让所有人相信，市舶司有足够的底气与能力，在未来兑现这些‘官牒’。无信，则此策如沙上筑塔。”
武媚若有所思：“殿下之意，是以实实在在的库存与预期，奠定‘官牒’价值之基，取信于民，瓦解关陇散布的‘朝廷无货’谣言。”
“其二，控盘。”李明达继续道，“‘官牒’发行，需有章法。初期不可过多，选取几种关陇垄断最甚、且市舶司掌握货源较足的香料，如龙脑、安息香，进行小范围试行。
发行价格，可略低于当前被哄抬的市价，但需保证朝廷仍有利可图。此举意在引导市场预期，释放平抑物价之明确信号。
若关陇欲打压‘官牒’，必会入场抛售现货，你可暗中吸纳，充实官仓；若他们转而抢购‘官牒’试图操控，你便可逐步提价发行，反锁其资金于‘官牒’之内，使其动弹不得。”
武媚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明了其中的博弈之道：“此为阳谋。无论关陇如何应对，其资金与行动皆会被我引导，陷入被动。”
“其三，造势。”李明达最后强调，“金融之策，人心如水。你需联合王玄策，争取岭南本土有威望的商贾支持，让他们率先购买、使用‘官牒’，形成示范。同时，在市舶司外设立公开交易场所，每日张榜公布‘官牒’行情，使其交易公开透明，吸引更多中小商贾参与。市场参与者越多，关陇独家操控的难度便越大。 要让他们陷入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战争的……汪洋大海？”武媚细细品味着这个新奇而贴切的比喻，心中豁然开朗。这已不仅仅是经济手段，更是人心与舆论的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