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哗然。关陇的人竟然也来买?这是什么路数?
楼上的武媚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她早已料到杜明远会来这一手——试图凭借资金优势,大量收购官牒,要么围积起来继续操控远期价格,要么就在交割时挤兑市舶司的库存,让其无法履约,从而彻底击垮这个新生的市场。
“告诉梁主事,”武媚对身边侍从低语,“依《则例》,单个商号,单日购买同一品类官牒,不得超过五十张。让他按规矩办。”
命令迅速下达。那“广盛隆”的伙计试图争辩,但在白纸黑字的《则例》和手持兵杖的市舶司护卫面前,只能悻悻作罢,买了五十张离去。
这一幕,被众多观望的商贾看在眼里。朝廷……似乎是玩真的?规矩立得挺硬!
“我买三张!”
“我买两张!”
试探性的购买开始出现。首日,五百张官牒售出近半。虽然不算火爆,但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随后的日子里,武媚严格执行着既定的策略。她根据库存和船期,稳定而持续地释放官牒,价格始终保持在对关陇现货价格具有明显优势的水平。
她深知,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她不仅要让商贾们相信官牒能兑现,更要让他们相信,这个市场会长期存在,并且价格由朝廷主导。
同时,她让王玄策以官方名义,定期公布已确认的南洋香料船到港日程,甚至允许一些有威望的商贾代表,在监督下参观市舶司那充盈的库房。这些实实在在的“信用背书”,一点点地瓦解着市场的疑虑。
与“期货交易所”内逐渐升温的气氛相比,“广盛隆”后堂的密室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杜明远脸色铁青,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桌上。那上面记录着他们前期为了围积龙脑香、安息香而投入的巨额资金,以及如今每日都在增加的仓贮费用和资金利息。
“五十张!她居然只准我买五十张!”杜明远低吼道,声音因愤怒而沙哑,“我们围了上万两的货,她这点官牒,就像往大火里撒了泡尿,顶个屁用!”
然而,真的没用吗?
坐在下首的“闽海通”东主郑贤,脸上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他忧心忡忡地道:“杜兄,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市面上,问我们现货的人越来越少,都跑去打听那个劳什子官牒了。我们库里这些货……可是真金白银压着的啊!这利息……一天就是几百贯!”
另一位于姓东主也附和:“是啊,杜兄。我底下几个铺子,这个月的流水跌了三成不止。再这样下去,别说赚钱,本钱都要折进去了!是不是……我们也稍微降点价,出点货,回笼些资金?”
“蠢货!”杜明远猛地一拍桌子,“现在降价,就是向那女人低头!就是承认我们输了!我们一降,市场就更没人要我们的货了!必须挺住!只要挺过这三个月,等到交割的时候,我倒要看看,她市舶司哪来那么多货同时兑现官牒和我们手里的现货!到时候,官牒成了废纸,市场还是我们的!”
话虽如此,但资金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关陇集团虽然资本雄厚,但并非无穷无尽,而且这些资金很多也是通过复杂渠道拆借而来。如今,巨大的库存如同沉睡的巨龙,吞噬着惊人的财富,却无法产生效益。
几天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东家!不好了!”一个掌柜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吴越联合’的老周……他……他私下里在放货!价格比官牒还低五贯!”
“什么?!”杜明远霍然起身,目眦欲裂。
老周的“吴越联合”,也是关陇联盟中的重要一员,但实力相对较弱,资金链显然已经绷到了极限。他顶不住压力,为了活命,率先背叛了价格同盟。
这道口子一开,就如同堤坝崩溃的前兆。郑贤和于姓东主的眼神也开始闪烁起来。信任,在真金白银的损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杜明远颓然坐回椅子上,他知道,联盟内部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武媚这“期货”之策,最毒辣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不直接攻击你的货物,而是攻击你的资金链,以及……人心。
广州城西的“香料市”,往日是杜明远等大商号一手遮天的地方,如今却显得有些冷清。但在一些角落,新的生机正在萌发。
“刘掌柜,你也来买官牒了?”一个相熟的商人打招呼道。
被称为刘掌柜的中年人笑了笑,低声道:“试试看吧。买了五张龙脑香的官牒,若是真能兑现,这趟生意就能多赚三成利。总好过在这里看杜阎王的脸色,求着他给点残羹剩饭。”
“说的是啊!这朝廷,总算干了件明白事!以前这价格,全是他们几家说了算,我们连汤都喝不热乎。”
另一处,几个原本依附于关陇商号的小中间商,也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吴越联合’在偷偷出货,价格比官牒还低点。”
“真的?那……我们要不要也吃进一点?转手卖给那些不敢碰官牒的外地客商,也能赚个差价。”
“风险大啊!要是官牒那边稳住了,这现货还得跌!”
“赌一把!这市场,要变天了!”
市场的预期,在官牒的持续交易和现货同盟的破裂中,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价格不再是由几个巨头在密室里决定,而是开始在公开的市场上,由无数交易者共同博弈形成。虽然这市场还很稚嫩,规则也不完善,但它代表着一种新的、更强大的力量。
甚至一些原本替关陇商号做事的伙计、账房,也开始暗中活动,寻找新的出路。他们敏锐地感觉到,旧的主子,似乎靠不住了。
在这场经济战中,王玄策与刘仁轨并未直接插手具体交易,但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武媚政策能够推行下去的最坚实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