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调动了部分水师陆战队员,混入市舶司护卫中,维持“期货交易所”的秩序。
他明确告知广州地方官员以及所有势力,任何人胆敢在交易所内闹事、破坏交易,即以“扰乱国策、对抗朝廷”论处,格杀勿论。
这种强硬的姿态,使得杜明远等人即使想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也不得不掂量后果。
刘仁轨则加强了广州外海与珠江口的巡弋。他以防备海盗、保障航道畅通为名,实际上也杜绝了关陇势力狗急跳墙,利用武装商船进行走私或破坏的可能。
他的水师战舰,如同定海神针,确保了这场金融战役能在一個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下进行。
一日,杜明远试图通过一位与王玄策有旧的岭南耆老说情,希望王玄策能在武媚面前美言几句, “给条活路”。
王玄策在都督府接见了这位耆老,听完来意后,他淡淡道:“老丈,此事非王某所能置喙。武巡察使奉的是陛下密旨,行的是利国利民之策。杜明远等人若遵纪守法,正常经营,朝廷自然不会为难。若其依旧企图垄断市场,对抗国策,莫说是王某,便是陛下,也容他不得!” 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消息传回,杜明远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第一批官牒的交割日越来越近。
市舶司方面,武媚指挥若定。她根据官牒的出售情况,早已提前调配好了充足的库存,并从后续到港的商船中,优先兑付了部分官牒,以展示其履约能力。市场上对官牒的信心越来越强,交易日益活跃,甚至出现了少数投机者倒卖官牒获利的情况。
而关陇联盟这边,已是岌岌可危。
在巨大的资金压力和内部不断的背叛下,杜明远终于支撑不住了。他深知,一旦官牒顺利交割,就意味着武媚的这套体系被市场彻底认可,他们围积的现货将真正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品!必须在交割前,尽可能地将手中的货抛掉!
“抛!全部抛售!价格……价格比官牒低一成!”杜明远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这个命令。
然而,市场是残酷的。当你开始不计成本地抛售时,价格从来不会如你所愿地“平稳下跌”。
恐慌性抛售开始了!
“广盛隆”的龙脑香现货价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线坠落。从一百二十贯,到一百贯,到八十贯,甚至一度跌破了官牒价格!郑贤、于姓东主等人也加入了抛售的大军,他们互相践踏,只求能更快地将手中的“烫手山芋”甩出去。
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中小商贾和那些投机者,此刻却开始了冷静的“收割”。他们用远低于成本的价格,悠闲地挑选着关陇集团被迫吐出的优质现货。而这些现货的成本,可能高达百贯以上。
杜明远看着仓库里迅速清空的货物,以及账面上触目惊心的亏损数字,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昏死过去。
第一批香料期货官牒,最终近乎全部顺利交割。
持牒的商贾们,以远低于过去的价格,拿到了足额优质的香料,欢天喜地。朝廷市舶司,通过出售官牒,提前锁定了利润,回笼了巨额资金,充盈了国库。
而曾经不可一世的关陇商业联盟,在这场“期货之战”中土崩瓦解。杜明远元气大伤,“广盛隆”濒临破产。郑贤、于姓东主等人损失惨重,实力大不如前。那个率先背叛的“吴越联合”老周,虽然通过提前出货挽回了一些损失,但也彻底失去了在圈子里的信誉。
武媚站在市舶司的望楼上,看着楼下依旧熙攘,但秩序已然不同的港口。
王玄策与刘仁轨来到她身边。
“恭喜武巡察使,此一战,定鼎商纲!”王玄策由衷赞道。
刘仁轨也颔首:“经此一役,岭南海贸,当步入新轨。”
武媚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更加坚定的神情。
“此乃陛下圣断,公主奇谋,二位大人鼎力相助之功,媚不敢居功。”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关陇经此重创,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这帝国南疆,成功地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用金融智慧、严明规则和绝对武力共同守护的种子。这颗种子,必将破土而出,成长为一棵能够支撑起帝国海贸伟业的参天大树。
广州城期货大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那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更显残酷的金融绞杀所带来的余波,正以另一种更为凶险的方式,沿着驿道和运河,向着帝国的权力中心——洛阳,汹涌而去。
洛阳,长孙无忌府邸的密室。
曾经在这里运筹帷幄、决定朝堂风向的几位关陇核心人物,此刻脸上再无往日沉稳,只剩下输光家底后的狰狞与焦躁。
杜明远等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字字泣血,详细描述了在广州如何被武媚的“期货”之术逼入绝境,巨额财富如何化为乌有。
“妖妇!毒妇!”一位头发花白的窦氏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竟以如此诡谲之术,盘剥我等至此!这与明火执仗有何区别?!”
“还有那王玄策、刘仁轨!”另一人咬牙切齿,“若非他们手握兵权,为那妖妇张目,区区一个后宫妇人,安敢如此肆无忌惮?!杜明远他们何至于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损失的不仅是金钱,更是威望,是家族未来数十年可能赖以生存的财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经济上的失败已成定局,若不能在政治上挽回颓势,关陇集团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够了!”他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抱怨,密室瞬间安静下来。“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武媚此策,乃是阳谋,打着平准物价、充盈国库的旗号,陛下必然支持。我们在商事上,已是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