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众人:“但,我们还没输彻底。商事是商事,国体是国体!王玄策,前朝使节,以诡计借兵灭国,其性狡黠,不尊礼法;刘仁轨,寒门微末,因军功骤登高位,手握岭南水陆兵权。此二人,一为过江猛龙,一为坐地猛虎,如今更与那意图干政的后宫妇人勾结在一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说,若陛下得知,他倚重的这两位能臣干将,在远离中枢的岭南,结交边将,广布党羽,更与后宫秘密往来,意欲……拥兵自重,甚至图谋不轨,陛下会作何感想?”
密室中一片死寂,随即,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攻击武媚的政策可能触怒皇帝,但攻击大臣的忠诚,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大臣的忠诚,永远是帝王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太尉高见!”立刻有人附和,“那王玄策在天竺便能借兵,可见其善于结交外藩,蛊惑人心!刘仁轨在岭南经营水师,其部下只知有刘都督,不知有朝廷矣!”
“还有那晋阳公主,武媚!她们与王玄策、刘仁轨书信往来频繁,此乃后宫干政、结交外臣的铁证!”
“我们可联络御史台、门下省的言官,他们之中,多有我关陇门生故旧!奏疏,要像雪片一样飞进宫中!”
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诬告,在这间密室里迅速酝酿成型。
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挽回商业损失,而是要借帝王疑心之刀,将王玄策、刘仁轨,甚至可能牵连武媚,晋阳公主,一并置于死地!
数日后,紫宸殿。
李治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眉头紧锁。
这些奏疏来自御史台、门下省,甚至一些平日不太起眼的清流言官,内容却出奇地一致——弹劾王玄策、刘仁轨!
“臣闻,王玄策恃功而骄,在岭南结交蛮酋,私授官爵,其行迹类同藩镇!”
“刘仁轨以演练水师为名,频繁调动战舰,其水师将领多出其门下,恐非国家之福!”
“王、刘二人,与武才人(他们故意不提武媚的巡察使身份)书信往来密切,内外交通,臣恐有不利社稷之图谋!”
“岭南之地,山高皇帝远,水师精锐尽握其手,若生异心,则帝国南疆危矣!恳请陛下明察,速召此二人回京,削其兵权,以安天下之心!”
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指控一项比一项骇人听闻。“结交边将”、“拥兵自重”、“内外交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向李治内心最深处那片由皇家血脉传承下来的、对权臣武将的天然警惕区域。
他想起父皇太宗皇帝晚年对李绩的防范,想起历史上无数功高震主、最终尾大不掉的例子。
王玄策,确实有“前科”,能在异域搅动风云;刘仁轨,水师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威望日隆;武媚……她展现出的能力和魄力,也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难道……他们真的……
李治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他知道,这大概率是关陇集团在商业上失败后的反扑。
但……万一呢?万一这些指控中,有百分之一是真的呢?帝王之心,深似海,也疑似鬼。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这些奏疏全部留中不发。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开始在朝堂上弥漫。一些原本支持海贸的官员开始变得沉默,一些中间派则开始观望。攻击王玄策和刘仁轨,就是攻击帝国的海洋战略,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退朝后,李治独自一人在甘露殿内徘徊。他信任王玄策和刘仁轨的忠诚,也深知武媚此行是自己亲自指派。但面对如此汹涌的舆论压力,以及那丝丝缕缕无法完全摒除的猜疑,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晋阳公主殿下求见。”
李治精神一振:“快请!”
广州,王玄策与刘仁轨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自己在朝中的眼线和旧部,得知了洛阳正席卷而来的政治风暴。
都督府内,气氛凝重。
“结交边将?拥兵自重?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仁轨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响。
他一生谨慎,以国事为重,如今却被扣上如此恶毒的罪名,心中愤懑难以言表。
王玄策则显得相对平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冷意。
“正则兄,稍安勿躁。这不过是关陇那些人,商业上输了,想在政治上找补回来。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
“可陛下他……”刘仁轨担忧道。
天威难测,尤其是涉及兵权这等敏感之事。
“陛下是明君,自有圣断。”王玄策沉吟道,“但你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立刻上奏自辩,而且,要抢在陛下可能下达召我们回京的旨意之前!”
他来回踱步,迅速理清思路:“奏疏要分开写。你的,重点陈述水师布防、航道巡逻、剿匪安民之具体事宜,将所有兵力调动、将领任命的相关公文副本一并附上,证明一切皆依律法、为公务,绝无结党营私之举!同时,主动请求朝廷派员核查水师账目、兵员名册!”
“那玄策兄你呢?”
“我?”王玄策冷笑一声,“我主要辩驳‘结交蛮酋、私授官爵’一条。我所接触之南洋诸国使节、部落酋长,皆是为推行陛下海贸之国策,宣示大唐威德,所有往来文书、赏赐记录,市舶司皆有存档,可供查验。至于‘内外交通’……”
他顿了顿,“武巡察使乃奉旨办差,我等与之往来,皆为国事,光明正大,亦有文书存档为证!”
刘仁轨重重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能臣,深知在政治风暴中,积极主动、透明坦诚是最好的防御。他们连夜起草奏疏,并整理了大量的辅助证明材料,派出心腹,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送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