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们下令岭南各级官府、水师各部,一切照旧,谨守本职,不得有任何异常举动,以免授人以柄。外松内紧,静待洛阳的风向。
身处风暴眼的武媚,自然也感受到了那来自北方的巨大压力。弹劾奏疏中虽未直接点她的名,但“后宫干政”、“内外交通”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广州城内,一些原本对她敬畏有加的下属,眼神中也开始多了些闪烁和疏离。
她没有去找王玄策或刘仁轨商议,此刻任何私下接触,都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新口实。
她将自己关在市舶司衙署内,异常沉默。
但她并非无所作为。
她首先做的,是更加严格地要求市舶司一切运作必须合规合法,账目清晰到每一文钱,所有与王、刘二人的公务往来,皆记录在案,且有第三人在场见证。
她要确保自己这边,不留任何可以被攻击的破绽。
然后,她开始秘密梳理、审查市舶司成立以来,所有经手的大型交易记录,尤其是与关陇背景商号相关的部分。
杜明远等人前期利用规则漏洞低报货值、偷漏税款的行为,虽然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
她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不是为了立刻抛出去,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他们想用政治诬告来翻盘?”武媚在灯下审视着那些逐渐清晰的账目线索,眼神冰冷,“那我就让他们知道,经济上的罪行,同样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她给晋阳公主李明达写了一封密信,没有诉苦,没有求援,只是客观陈述了广州期货政策已初见成效,市场趋于稳定,国库收益大增,并隐约提及,关陇势力因商业失利而反应激烈。
她相信,以公主的智慧,自然能明白洛阳正在发生什么,也能在关键时刻,给予皇帝必要的影响。
洛阳宫中,李治在收到王玄策和刘仁轨情理兼备、证据扎实的自辩奏疏后,心中的猜疑消减了大半。他本就是极聪慧的君主,冷静下来后,立刻明白这确是关陇的反扑。
然而,政治不仅仅是分辨对错。如此多的言官集体弹劾,背后代表的是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和社会舆论。如果他强行压下,势必会激化矛盾,导致朝局动荡,甚至可能影响他后续削弱关陇的更大布局。
他将自己的苦恼告诉了妹妹李明达。
“皇兄所虑,乃是平衡之道。”李明达一如既往地冷静,“关陇此举,虽是诬告,却也抓住了‘兵权’和‘后宫’这两个敏感点。强行庇护王、刘,虽能保他二人无恙,却可能使皇兄背负‘偏听偏信’、‘纵容边将’之名,于长远不利。”
“那依兕子之见?”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明达淡淡道,“他们攻击王、刘拥兵自重,皇兄便可顺势下旨,嘉奖王、刘平定海疆、开通商路之功,但同时,可派一心腹重臣,以‘宣慰’、‘劳军’之名前往岭南,实则代天巡狩,暗中核查。此一来可安朝野之心,显示皇兄公正无私;二来,若核查结果证明王、刘清白,则关陇诬告之罪,便坐实了!”
李治眼睛一亮:“同时,朕可下旨申饬那些言官风闻奏事,不察实情,但暂不深究,以示宽仁。如此,既敲打了关陇,又保全了王、刘,更彰显了朕的权威!”
“皇兄圣明。”李明达微微一笑,“而且,武媚在广州,想必也不会闲着。或许,她那里,正握着能给予关陇最后一击的东西。”
李治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他既要稳住朝局,也要保住为他开拓海疆的功臣,更要借此机会,进一步削弱关陇集团。这场由“期货”引发的政治风暴,在他和明达的运筹下,正被引导向一个有利于皇权的结局。
李治思考着南下岭南的名单,眉头微蹙。他抬头看向一旁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明达,诸相之中,你觉得谁可担此重任?既要能厘清真相,又要能体会朕之苦心。"
李明达轻声道:"皇兄,许侍中(许敬宗当时官居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为宰相之一)如何?他非关陇一脉,且...听闻他对王玄策当年借兵灭国的胆识,颇为欣赏。"
李治眼中精光一闪。他明白阿妹的意思。
许敬宗不仅是非关陇,更是“帝党”的潜在核心。用他,调查结果才能确保朝着有利于皇权的方向发展,同时也能借此机会,让许敬宗积累政治资本,成为未来对付长孙无忌的一把利刃。
"传许敬宗。"
当许敬宗奉诏入殿,领受"宣慰大使,全权核查岭南军政"的旨意时,他立刻洞悉了这背后的政治风向。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一场投名状,是皇帝对他的考验和重用。
他跪伏领旨,声音沉稳而坚定:"臣,必当秉公处置,厘清真相,以安陛下之心,以正朝堂之风!"
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闪烁着的是对未来的精准计算——王玄策、刘仁轨不能倒,关陇集团必须在此事上受到重挫。
旨意很快拟就:派宰相许敬宗前往岭南宣慰将士,核查情况;同时申饬御史台,要求此后弹劾务必证据确凿。
岭南的政治风暴因许敬宗的南下而暂趋缓和,但真正的风暴,却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大洋之上,悄然酝酿。
这不仅是自然之威,更是压垮关陇集团这头已然伤痕累累巨兽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阳,长孙无忌府邸的密室。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和压抑。许敬宗南下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知道,一旦让许敬宗坐实了诬告的罪名,并查清他们在岭南商业上的种种不法,等待他们的将是政治上的彻底清算。
“不能再等了!”杜明远派来的心腹家臣,此刻正跪在密室中央,声音带着哭腔,“各位老爷,我家主人和几位东主,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期货亏损,现货压仓,资金链……眼看就要断了!若再无巨额现钱注入,别说‘广盛隆’,就是我们几家,都要顷刻破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