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张地图的角落,用一种近乎失传的希腊文注释着一段令人费解的话:“……依据亚历山大图书馆遗珍,及更古老之航海者智慧……南方之土,富饶而炎热,有巨兽跳跃……西方之土,跨越无尽之海,其民筑巨石之城,有奇谷如金……”
“亚历山大图书馆……更古老的航海者……”阿罗本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想起教会中口耳相传的一些极古老的记载,关于腓尼基人、关于迦太基航海者可能到达过遥远彼岸的模糊传说。
难道,这些地图便是那些失落知识的残留?是某个古代文明的遗泽,被偶然封存在修道院的尘埃之中?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西方陆块上。虽然地图没有标注任何类似玉米或红薯的图案,但那段“奇谷如金”的描述,与他手中晋阳公主所绘的“玉米”图样,在他脑海中产生了惊人的重叠!
信心,如同退潮后再次涌来的狂澜,瞬间充满了阿罗本的胸膛。
之前的搜寻,如同在黑暗中盲目摸索,而此刻,这几张来自古老时光的地图,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标亮了一座灯塔!
它未必精确指出了“天国嘉禾”的位置,但它无比坚定地告诉阿罗本:南方与西方,确实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广袤土地,存在着发现奇迹的可能!
他立刻起身,走到密室一角,在一个不起眼的匣子中,取出了晋阳公主亲手绘制、以特殊药水处理过、不易损坏的作物图样。将古老的皮卷与公主的图样并排放在一起,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感油然而生。
“赞美上主!这定是主的指引!”阿罗本在胸前划着十字,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不再犹豫,召来最忠诚、最博学且精通数种语言的景教执事马尔·库沙。
“我的孩子,”阿罗本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指向那些古老的地图,“你看,这是上古智者留给我们的钥匙。主的恩典无处不在,即便在异教的古老智慧中,也藏着启示。”
他将公主的图样郑重交给马尔·库沙,“你带着这些,以及我们抄录的地图副本,不再只是盲目打听。你要沿着古老地图暗示的方向,前往拂林,前往大食所有最古老的港口、最渊博的学者聚集地,去寻找!去寻找通往这些未知大陆的线索,去寻找这些‘天国嘉禾’!”
他紧紧握住马尔·库沙的手,目光灼灼:“记住,这不仅是公主的嘱托,更是关乎亿万生灵的福祉,是主赋予我等在东方传播福音者的神圣使命!即便穷尽一生,踏遍寰宇,也要找到希望的种子!”
数日后,一支更加精干、目标更加明确的景教使团,携带着古老的秘密与未来的希望,再次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长路。
而阿罗本则跪在教堂的圣像前,为这次融合了古老智慧与坚定信仰的远征,献上最虔诚的祈祷。他知道,历史的指针,或许已因这几张偶然现世的古老皮卷,而悄然偏转。
洛阳皇宫偏殿中,晋阳公主李明达不设珠帘坐于上首。
阿罗本恭敬地垂首而立,将那份来自极西之地的古老皮卷地图,以及马尔·库沙使团再次西行的消息,一一禀报。
李明达仔细审视着那描绘着未知南方与西方大陆的地图,指尖轻轻划过那泛黄的皮卷,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了万古长夜的了然。
“长老,辛苦了。”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你带来的,不仅是地图,更是一个……印证。”
阿罗本抬起头,有些不解:“殿下,此图虽古,然其描绘之陆地,与当下所知迥异,老朽虽觉惊奇,却不知……如何印证?”
李明达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一个巨大的书架前,抽出的并非佛经或道藏,而是一卷以古篆书就的《山海经》。
她将书卷在阿罗本身旁的案几上缓缓展开,又取来一本景教珍藏的、翻译为汉文的《圣经》旧约章节。
“长老,你景教经典《创世记》中,有诺亚方舟之载,言及神以洪水毁灭背约之世代。你以为,那是唯一的一次吗?”
阿罗本一怔,谨慎回答:“圣经典籍所载,是为警醒世人……”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云:‘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李明达的声音如同在吟诵古老的歌谣,“此间描述,岂非也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洪水,甚至……是更可怕的天地剧变?”
她不等阿罗本回答,又指向那古老的皮卷地图:“你再看此图所绘之南方巨陆,其形制……是否隐约契合西方某些隐秘传说中,沉没于大洋的‘姆大陆’(Mu)?而那西洋之外的狭长陆块,其山脉走向,又与柏拉图笔下那沉没的‘亚特兰蒂斯’(Atlantis)传闻,有几分神似?”
阿罗本倒吸一口凉气,他博览群书,自然听过这些流传于古老祭司或哲学家口中的传说,但向来只认为是无稽之谈。
此刻由晋阳公主口中说出,并与汉家古老经典、手中这神秘地图相互参照,竟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殿下的意思是……在无比久远的时代,确实存在过……远超我们想象的智慧文明?而这些大陆,或许便是他们曾经的居所?”
“非止居所,或许更是他们辉煌的国度。”李明达的目光变得悠远,“那些先民,或许已能驾驭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窥探星辰大海的奥秘。他们的足迹,可能遍布我们今日难以想象的角落。
然而,盛极必衰,或因天灾,或因内战,辉煌的文明终究倾覆,大陆沉沦,只留下支离破碎的传说,散落在《山海经》的奇诡记载、柏拉图的对话录,乃至……你们圣经中那语焉不详的洪水叙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