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五年的春天，长安城仿佛被水洗过一般。
连绵数日的春雨刚过，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街道上，新铺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润得深沉，缝隙间不见往日的污泥，反倒长出细细的青苔，为这座举世闻名的都城平添了几分生机。
辰时三刻，皇帝李治一身靛蓝色圆领常服，头戴寻常的幞头，腰间只系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漫步在渐渐热闹起来的朱雀大街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侍卫，同样作仆从打扮，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体察民情——这本该是京兆尹的职责。而是源于昨日在立政殿用膳时，晋阳公主李明达一句带着笑意的问话："皇兄终日居于宫墙之内，可知如今的长安，连呼吸都比往年畅快了些？"
当时他只是一笑置之，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同。空气中不再有去岁那种若有若无的、由垃圾和污水混合而成的腐败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春雨过后泥土的清新，混着坊间早点铺子传来的面食香气，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市井气息。
"让一让，让一让！收秽车来了！"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伴着吆喝声从街角传来。李治驻足望去，只见一名穿着深青色皂隶服色、臂上缠着红布的男子，正推着一辆造型奇特的独轮木车缓缓行来。
那车子与寻常的独轮车不同，轮子更宽，车身是一个密封的木箱，箱盖可以向上掀开，箱体侧面用醒目的白漆写着"净街司"三个大字。
更让李治惊讶的是两旁商户的反应。只见沿街的店铺主人闻声而出，手中都提着用草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垃圾包，有条不紊地投入车上的木箱中。一个绸缎庄的掌柜甚至还与那推车的皂隶寒暄了两句："张五郎，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啊。"
"可不是嘛，刘掌柜。今日要清理三个坊市，得起早才行。"那被称作张五郎的皂隶笑着应答，顺手将落在车外的一小撮垃圾扫进随身携带的簸箕里。
这一切进行得如此自然，仿佛本该如此。李治心中微动，他记得早年长安虽有清理垃圾的役夫，但多是敷衍了事。
每到夏日，街角巷尾总是堆积着污秽，蝇虫滋生，臭气熏天。即便是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也难免在排水沟旁见到腐烂的菜叶和废弃物。
"这位郎君是外地来的吧？瞧着眼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李治的思绪。他转头，见是一位茶馆老板，正站在店门前笑着向他搭话。
这茶馆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门楣上挂着一块榆木招牌，上书"清源茶舍"四字。
李治顺势点头，操着一口练习过的洛阳官话回道："确是初到京师。这收秽车......倒是新奇。"
"嘿，可是新奇了好几年了！"老板热情地招呼他进店坐下，一边用洁白的布巾擦拭着本就光亮的桌面，一边熟练地斟上一碗茶汤，"这可是晋阳公主殿下怜惜我们这些小民，向陛下进言设立的'净街司'。每日定时来收，街面干净了，连带着夏天蚊虫都少了大半！"
李治端起粗瓷茶碗，瞥见碗沿洁净无垢，这才抿了一口："如此兴师动众，花费不小吧？税赋可曾增加？"
"不曾，不曾！"老板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官府说了，这是'公共卫生'，用的是格物院那些工坊上缴的利钱。说起来，格物院可是做了不少好事。"
他说着，引李治走到临街的窗前，指着不远处一个公共水井："郎君你看那边——"
只见那井口砌了高高的石台，装了崭新的轱辘，井边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彩漆画着简单的图示：一人用水桶打水，另一人用木盆接水洗漱，旁边一行大字——"井水清冽，煮沸更佳"。
最妙的是，井边还搭了个小小的木棚，里面摆放着几个木盒。老板介绍说，这里面是官府低价售卖的"净水石"（明矾），一枚铜钱就能买上足够一户人家用上旬月的分量。
"这净水石可是个好东西。"邻桌一个老者插话道，他面前摆着一碟胡麻饼，吃得正香，"往年这时候，井水难免浑浊，如今放上一小块，不多时便清澈见底。我家那小孙子前年因喝了不干净的水得了痢疾，险些......唉，若是早有这东西就好了。"
茶馆老板连连称是，又指着店内墙壁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百姓康健图说》说道："还有这个，官府免费发放，让各处都要张贴。上面画的都是日常要注意的卫生事项，便是目不识丁的妇孺也能看懂。"
李治仔细端详那图说，只见上面用简笔图画着洗手、通风、灭蝇等场景，配着朗朗上口的谚语："饭前便后要洗手，不喝生水病没有"、"屋内常通风，疾病去无踪"。图画虽简单，却生动形象，连孩童也能理解。
"起初大伙儿还笑官府管得宽。"老板笑道，"可这几年，街坊邻里都发觉，家里孩子拉肚子的确是少了许多。就连西市那个专治小儿病的薛大夫都说，今年春天来看腹泻的孩童，比往年少了一半还多。"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几个总角小儿背着布包从门前跑过，看样子是刚下学堂。其中一个孩子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这才继续追着同伴而去。
茶馆老板会心一笑："瞧见没？连学堂里的先生都在教这些。如今的孩子啊，比我们那时讲究多了。"
李治默默听着，目光掠过街上行人红润的面色，看着孩童在干净的地面上奔跑嬉戏，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容易沾染一身污秽。他注意到就连街角的乞丐，衣衫虽然褴褛，但露出的手脚也看得出是仔细清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