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在新土地上度过的春节,尤为隆重。
都护府出资,在平壤、泗沘、金城等主要城市举办了盛大的灯会、舞狮和庙会。来自大唐的瓷器、丝绸、茶叶、书籍,以及格物院出产的玻璃镜、白糖等新奇之物,在庙会上展销,引得万人空巷。
最让普通民众感到新奇与温暖的,是都护府组织的“写春联、送福字”活动。大批唐军中的文书官,以及“劝学所”的学生,在街头巷尾摆开桌案,免费为过往百姓用红纸书写汉字春联和“福”字。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地围观,但当他们听说这些红色的字纸能带来“大唐天子的祝福”和“来年的好运”时,开始争先恐后地索要。
一时间,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红色的唐字春联,那一片耀眼的中国红,成为了战后第一个春天最温暖、最鲜明的色彩。
一个原本以打渔为生的百济老汉,拿着刚刚领到的、写有“四海升平”的春联,对着略识几个字的邻居感叹:“这大唐,不光有会打雷的火炮,还有这么好看的字,这么吉庆的红纸。他们来了,好像……日子也不全是坏事。”
他的邻居,一个在“惠民药局”用刚学会的几个汉字给儿子换过药的母亲,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药局的先生们说话和气,孩子吃了他们的药也好得快。听说,学好唐字,将来还能去官府的工坊做工呢。”
这些细微处的便利、节庆时的欢愉、以及对更好生活的隐约期盼,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冲刷战争的创伤与隔阂。武力征服确立了秩序的上限,而文化浸润则在悄然提升认同的下限。
当李治在长安收到来自安东都护府的密报,提及半岛孩童嬉戏时,会模仿唐军士兵操练的口令;提及市井之间,开始流传长安的诗词和故事;提及越来越多的平民希望将孩子送入“劝学所”时,他知道,兕子所说的“文化之根”,正在那片新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这种认同,并非建立在强迫之上,而是源于对更先进文明、更美好生活的自然向往。它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更加持久,也比任何军事堡垒都更加坚固。帝国的东方边疆,正在被刀剑、制度与文化,共同铸成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而这道墙的基石,正是千千万万开始在心里认可“大唐”二字的普通民众。
永徽六年冬,一支来自“倭国”(此时尚未改称日本)的遣唐使船队,历经风浪,抵达了大唐的登州。
使者名为吉士长丹,携带着倭国朝廷的国书与贡品,前来“学习大唐先进制度与文化”,姿态放得极低。
消息传到长安,朝廷并未太过在意。
四夷来朝,于大唐乃是常事。
然而,当晋阳公主李明达得知“倭国使臣”抵达时,她罕见地主动请求在倭使正式觐见前,与皇兄李治密谈。
两仪殿内,炭火盆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李明达眉宇间那一丝罕见的凝重。
“皇兄,听闻倭国遣使来朝?”
“正是,”李治有些意外于妹妹的关切,“不过一东海岛国,仰慕华风而来。兕子为何如此在意?”
“皇兄,”李明达屏退左右,声音低沉而清晰,“此族,非比寻常。在其谦卑好学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种极为可怕的民族心性。道祖梦中,对此族曾有警示,其祸之烈,绵延千载,甚于北方任何蛮族。”
李治神色一正,他知道妹妹的“梦”从不虚言。“细细讲来。”
李明达没有直接说该如何做,而是先为李治展开了一幅基于后世认知的、关于这个民族的剖析图卷:
“此族居于海岛,资源匮乏,灾害频发,骨子里深藏着对大陆富饶的渴望与自身生存的危机感。
因此,他们对于强者,会表现出极致的谦卑、恭顺与学习欲望。然而,这种学习并非真心仰慕,而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
一旦他们认为自己足够强大,或自认为是强者时就会露出破绽,昔日的谦卑会瞬间化为最凶狠的獠牙。其反复无常,远超草原部落。”
“其国内等级森严,下克上之事却屡见不鲜。这种结构培养出的不是忠诚,而是在严格秩序下被压抑、扭曲,最终以极端方式爆发的野心。他们能将学去的东西,融入其偏执的性情中,变得更具攻击性。”
“他们善于学习,甚至模仿到一丝不差,却很难真正理解‘仁’、‘和’、‘恕’等华夏文明的核心精神。他们更倾向于汲取技术、制度中有利于其扩张和凝聚的‘术’,而摒弃道德约束的‘道’。其民族本性中的某些东西,极其顽固,非文化所能轻易化解。”
李治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深刻剖析,面色越来越凝重。他意识到,这并非一个可以简单用“怀柔”或“征伐”来处理的对手。
“既然如此,”李治眼中寒光一闪,“不若朕寻个由头,令王玄策率水师东渡,在其羽翼未丰之时,永绝后患!”这确实是绝大多数人会选择的“爽文”路径。
李明达却缓缓摇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皇兄,斩草除根,固然痛快。但大海茫茫,征伐不易,治理更难,反而可能激起其困兽犹斗之心。
臣妹今有一策,可名正言顺地为其套上枷锁,让其永远活在大唐的影子之下,为我所用,却永难真正的威胁中原。”
“哦?何策?”
“其既然慕华风,好学习,那我大唐便 ‘因势利导’,以其最渴望的东西为诱饵,行‘文化锁定’与‘战略操控’之实。”
“倭国国内,并非铁板一块。其朝廷与地方豪族(国造)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矛盾深重。我大唐可明确表态,只承认其‘大王’(天皇)为合法君主,所有国书、赏赐,只针对大王及其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