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229章 唐风初度石见山(1)
  永徽七年的初冬,寒意如同无形的纱幔,早早地笼罩了倭国出云国沿海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生活在海边的青年矶部之助来说,这个冬天与往年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刚满十二岁,身材精瘦,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灼成了古铜色,手脚因常年帮助父亲修补渔网、搬运海货而粗糙有力,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之助的世界很小,最远只到过二十里外的郡府集市。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人生就是沿着父辈的轨迹前行:继承父亲那艘吱呀作响的破船和几张总是补了又补的渔网,娶一个邻村同样穷苦的姑娘,然后像祖祖辈辈一样,在无尽的波涛与贫困中挣扎求存。
  最终的归宿,无非两种——某次出海遇到风浪再也回不来,或者像他母亲那样,在三年前一场并不严重的腹泻后,因为无钱请医、无药可服,只能在茅屋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死去,如同秋日凋零的一片落叶。
  他听村里最年长的源次郎长老念叨过,在茫茫大海的西边,有一个庞大得无法想象的帝国,名叫“唐”或“大唐”。
  据说那里的房子比山还高,道路比海面还要平整宽阔,人们穿着光滑如流水的丝绸,吃着如同天神才能享用的、精美而甜蜜的食物。
  但这些对之助而言,比他在海上偶尔看到的、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还要虚幻缥缈。
  他更关心的是今天渔网的收成能否让全家吃上一顿饱饭,以及郡里那个叫冈本的豪族管家,明天会不会又来强行征收超出往年的“贡赋”。
  冈本家是出云国颇有势力的地方豪族(国造),其管家冈本胜,一个面色阴鸷、嘴角常挂冷笑的中年男人,在之助这些平民眼中,就是活生生的恶鬼。
  他可以随意踏入任何一家茅屋,拿走他看上的任何东西——新捕的鱼、仅存的粮食、甚至家里稍微像样点的物件。
  更可怕的是,他还可以随意决定人的生死。
  之助的姐姐矶部小雪,就是因为两年前在溪边浣衣时,被路过的冈本胜多看了一眼,父亲矶部惣兵卫当夜就含着泪,连夜将她送到了远在肥前国的亲戚家避难,至今不敢接回,音讯渺茫。
  惣兵卫常常对着西方的大海发呆,喃喃自语:“小雪……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然而,今年的这个冬天,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先是村里开始流传一些模糊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源次郎长老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着围拢过来的村民,用颤抖而兴奋的语气说:“听郡府回来的人讲,来自西边‘唐’的、比大王(kimi,当时倭国君主称号,尚未正式使用“天皇”一词)还要尊贵的大人物,派来了使者!连国造大人都在府城外跪伏迎接,头都不敢抬!”村民们面面相觑,难以想象国造大人那样的人物,竟然会向别人下跪。
  几天之后,一群穿着与倭人截然不同、衣料看起来就异常精美华贵的人,在郡府官员小心翼翼的陪同下,来到了村子附近那座世代无人问津的无名荒山。
  他们拿着一些奇怪的、闪着光的东西,对着山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还不时用锤子凿下一些石头,仔细端详后放入背囊。
  他们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能看透山腹中的秘密。
  “惣兵卫,你看那些人……是要打仗了吗?”邻居渔夫五郎凑过来,忧心忡忡地望着那些陌生人的背影,脸上写满了不安。
  战乱对于底层平民而言,意味着家破人亡,比饥荒和豪族的压迫更加可怕。
  惣兵卫沉默地摇了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同样充满了忧虑。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些陌生人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打破了村庄千百年来的沉寂。
  不久后,答案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揭晓了。
  郡府派来了一个平时趾高气扬、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的小吏,他敲着锣,沿着村里泥泞的小路边走边喊,用夹杂着生硬官话和本地土语的腔调宣布:
  “奉大唐皇帝陛下旨意!及扶桑都督长孙公之命!于此石见之地,开设‘官营矿场’!招募役夫,凡身体强健者,皆可报名!每日管两餐饱饭!另付工钱——不是米,是闪闪发亮的、大唐的铜钱!”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所有穷困潦倒的村落。
  管两餐饱饭?还有工钱?而且是传说中大唐的铜钱?这对于常年挣扎在饥饿线上、见惯了以物易物、甚至时常被豪族以劳役抵税的平民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如同梦呓!
  怀疑如同海雾般弥漫开来。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渔夫五郎蹲在自家门口,一边修补渔网,一边嘟囔,“怕不是骗人去做什么送死的勾当?听说唐人会妖法,是不是要拿活人去祭祀?”
  “就是,冈本家征役,别说工钱,能给你口稀粥就不错了!这唐人,比国造还好心?”另一个村民附和道。
  惣兵卫也眉头紧锁,他对之助说:“孩子,别忘了你姐姐的事……这些大人物,没一个安好心。这钱,怕是有命赚,没命花啊!”
  然而,对于极度贫困的年轻人,哪怕是一线微光,也足以驱散巨大的恐惧。
  村里几个和之助一样、家中几乎断粮的胆大青年,如性格冲动的熊太、心思细密的阿稔,开始动摇了。
  “反正留下来也是饿死,或者不知道哪天被冈本家的人打死!”熊太挥舞着拳头,“不如去试试!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阿稔则低声说:“我听说,唐国来的那些人,规矩很严,不许随意打杀人……或许,或许是真的不一样?”
  之助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不知所踪的姐姐,又摸了摸自己因长期半饥半饱而凹陷的腹部。一股混杂着绝望、好奇和微弱希望的勇气,在他心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