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之助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去报名。家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惣兵卫看着儿子年轻而执拗的脸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第二天清晨,寒风凛冽。之助、熊太、阿稔等十几个村里最穷困、也最大胆的青年,怀着如同奔赴未知战场般的忐忑心情,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踏着晨霜,走向了那座被宣布为“石见矿场”的无名荒山。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陷阱?是苦役?还是……真的是一线生机?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迟疑,却又带着一丝被残酷生活逼出来的决绝。
海风依旧咸腥,吹动着他们破旧的衣衫,也吹动着这片古老土地上,即将被彻底改变的命运序章。
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村民则在观望,窃窃私语,整个出云国的沿海地区,都因这“唐国矿场”的设立,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期待的骚动之中。
冈本胜站在自家宅院的高处,冷冷地眺望着矿场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容。
矿场的日子,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混杂着汗水、尘土与隐约希望的画卷,在矶部之助和他的同伴们面前铺陈开来。
矿场的活计,远超他们想象地辛苦。
清晨,天光未亮,刺骨的寒气还弥漫在山谷间,监工的吆喝声就已然响起。
开凿坚硬的山石,用粗糙的竹筐搬运沉重的土方,在冬季泥泞不堪的坡地上铺设供车辆通行的道路……
每一刻都在考验着肉体的极限。
之助被分配去操作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水碓”的奇妙工具。
那是一个依靠溪流建造的巨大木轮,通过精密的齿轮和连杆,将流水的力量转化为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规律地砸向初步破碎的矿石。
之助的工作,是看守这台水碓,确保水流畅通,清理卡住的碎石,并根据唐国技师的指示,调整捶打的频率。
起初,他看着那沉重的铁锤起落,震得脚下土地微颤,心中不免骇然。
但很快,他从最初的恐惧,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复杂情绪。
“这……这是怎么想出来的?”休息时,他忍不住问身边一位稍年长的、同样操作水碓的役夫。
那役夫摇摇头,指向不远处几个正在检查另一台水碓的、穿着深色短衣的唐人:“听说是唐国一个叫‘格物院’的地方,那些比工匠还厉害的大匠们设计的。你看他们穿的,跟咱们不一样,跟那些官老爷也不一样。”
之助望过去,那些唐国人,确实与众不同。
他们人数不多,大多沉默寡言,衣着的布料厚实挺括,颜色统一,显得干净利落。
他们很少大声呵斥,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或是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旁人看不懂的图样,或是拿着一种被称为“标准尺”的、刻度极其精细的木尺或金属尺,反复测量着矿洞的支撑、道路的宽度、甚至水碓齿轮的咬合。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水碓,还有比倭国本地铁匠铺出产的、更加坚固耐用的铁镐,以及利用滑轮组省力提升重物的巧妙装置。
一切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却异常严格的“规矩”,使得整个庞大而混乱的矿场,竟然在一种奇异的秩序下运转起来。
管理矿场的人,泾渭分明地分为两种。一种是本地郡府派来的监工,他们依旧留着传统的发髻,穿着倭式服装,手里拿着皮鞭,脸上带着惯有的凶恶。
但之助和同伴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监工似乎收敛了许多。
他们依旧会骂骂咧咧,催促役夫们加快速度,但至少,不敢再像以往服劳役时那样,随意挥鞭打人,甚至将“没用”的役夫随意处死。
之助曾亲眼看到一个监工习惯性地举起鞭子要抽打一个摔倒的少年,却被路过的一位唐国技师用冷淡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监工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悻悻地放了下来,只是恶狠狠地骂了几句。
一种无形的约束力,似乎笼罩在矿场上空。
最让之助,乃至所有倭国役夫感到震撼与陌生的,是矿场边缘立起的那几块巨大的木牌。木牌上用防水的彩漆,绘制着清晰易懂的图示:如何正确使用铁镐避免扭伤手腕,如何搬运重物保护腰背,为何不能直接饮用生冷的溪水(图示小人因喝生水而腹痛打滚),甚至还有被碎石划伤或砸伤后,如何用干净的布条紧急包扎止血的步骤。
起初,役夫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唐国人无聊的把戏。常年与大海和土地搏命的他们,何曾在意过这些“小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然而,紧邻着图示木牌设立的一个小小棚屋,却逐渐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那棚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两个唐字“医寮”,下面用倭文小字标注了含义,里面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穿着灰色僧袍的老者。
据说,这位慧明法师曾在唐国学习过医术,是随长孙都督一同前来的。
一天,之助的同乡,性格冲动的熊太,在开凿矿石时,一块锋利的碎石崩溅起来,深深划破了他的小腿,鲜血瞬间涌出。若在以往,这样的伤势,最多抓把泥土或香灰糊上,能否活下来全看天照大神的旨意。
监工见状,也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旁边的人把他拖到一边,别碍事。
就在这时,一位巡视的唐国技师看到了,他皱了皱眉,用生硬的倭语夹杂着手势,示意将熊太抬到“医寮”去。
之助和阿稔连忙抬起痛苦呻吟的熊太,忐忑地走进了那个他们从未踏入过的小棚屋。
慧明法师没有丝毫嫌弃,他让熊太平躺在干净的草席上,熟练地用清水清洗伤口。之助看到,法师用的水是煮开后又放凉了的。
然后,法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一些无色、却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消毒醇),涂抹在伤口周围,熊太疼得龇牙咧嘴,但伤口周围的污迹似乎被清理得很干净。
最后,法师用煮沸晾晒过的白布,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并嘱咐熊太这几日不要沾水,定期来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