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熊太的伤口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红肿流脓,反而开始结痂愈合了!这件事在役夫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那个小小的“医寮”和那些图示木牌,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可笑的东西,而是与“活命”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里……命,好像……值钱了一点?”之助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这样一个念头。
这种对个体生命的细微关怀,与冈本家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径,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虽然劳作依旧艰辛,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安全感,开始在一些役夫心中滋生。
工钱是旬日一发。当第一个旬日结束时,之助和所有坚持下来的役夫,都被召集到一片空地上。
几名唐国吏员在郡府小吏的协助下,按照名册,将一串串沉甸甸、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铜钱,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那是大唐的铜钱!之助双手颤抖地捧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份凭借劳力换来的、实实在在的货币,感觉比搬运一天的矿石还要沉重。
铜钱上“开元通宝”四个汉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那规整的形制、清晰的铸文,无不透露出一种远超倭国劣质银钱的权威与信用。
下工后,之助紧紧攥着那串铜钱,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他用这些钱,从偶尔来村里、听闻矿场发钱后特意赶来的行商那里,换来了以往只有新年祭祀时才可能吃上一点的、雪白的大米,还给沉默寡言、终日操劳的父亲矶部惣兵卫,扯了一块厚实的新麻布。
惣兵卫捧着那袋颗粒饱满的白米,双手颤抖,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流淌下来,滴在米袋上。他一遍遍抚摸着那块厚实的麻布,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抬起头,望着西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唐国……唐国……这唐国……”
不仅仅是之助家,村里几乎所有有子弟在矿场做工的家庭,这个冬天都难得地吃上了几顿饱饭,脸上多了些许血色。唐国铜钱的购买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一种微弱的经济活力,如同初春的溪流,开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悄然涌动。
变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从矿场逐渐向外扩散。
不久,郡府颁布了新的告示,明确宣布这是那位远在难波京(倭国当时都城)的扶桑都督长孙公的命令:禁止各地豪族对庶民动用私刑,凡有冤屈,可至郡府陈情;同时,鼓励开垦荒地,新垦之地,登记在册后,三年内不征收任何赋税。
告示一出,底层平民一片哗然,既感振奋,又心存疑虑。之助知道,像冈本家那样的豪族,盘根错节数代,势力绝非一纸公文能够轻易撼动。
但至少,明面上,冈本胜那样的人,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光天化日之下,毫无理由地闯入民宅抢夺财物、欺辱妇女了。
一种基于更强权力威慑下的、脆弱的秩序,开始建立。村子里,以往对豪族唯唯诺诺的农民,腰杆似乎也悄悄挺直了一些。
一天下工,疲惫的之助随着人流走向矿场出口,发现入口处新立了一块更大的木牌,前面围了黑压压一群人。
一个穿着唐式圆领袍、肤色黝黑、一看就常年在海上奔波的中年男人,后来知道他曾是往来唐倭之间的海商,如今做了通译,正站在一块大石上,用洪亮而略带口音的倭语大声宣布:
“诸位静听!长孙都督有令! 为开启民智,沐浴王化,特于矿场设‘劝学堂’!凡我矿场役夫,及其家中子弟,无论出身,皆可于每晚及定休之日,来此识字、学算!笔墨纸砚,均由都督府供给!”
人群一阵骚动,识字?这对于世代为奴为农、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平民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通译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些许好奇的脸,提高了音量,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内容:
“凡学业优异者,非但有笔墨、布帛奖赏!将来,更有机会,由都督府遴选,荐往大唐国都——长安,入国子监求学!聆听大唐鸿儒教诲,见识上国风华!”
“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去长安?那个在源次郎长老口中、如同神话传说般的存在?那个房子比山高、路比海平、人人穿着丝绸的天朝上国?
对于之助这些连出云国都没离开过的平民来说,这已经不是登天之梯,而是直接一步登天了!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能被选中的必然是凤毛麟角,但这渺茫的希望本身,就如同在漆黑一片、令人窒息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光芒万丈的灯塔!它指引的方向,是一个他们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世界。
熊太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去……去唐国?读书?”
阿稔则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低声对之助说:“之助哥,你脑子活,肯定能学好!说不定……真有机会……”
就连一旁路过的、原本对识字不屑一顾的监工,也露出了复杂而震惊的神情。
之助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握着工具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望着那块木牌,上面除了倭文,还有一行方方正正、结构优美的陌生文字——那是唐字,是通往那个传奇世界的钥匙。
姐姐小雪被迫远离的悲伤,父亲常年佝偻的背影,以往暗无天日的贫困与压迫……与眼前这丝微弱却无比耀眼的希望之光交织在一起。
他并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劝学堂”背后,隐藏着那位远在长安的晋阳公主殿下“文化锁定”的深远谋略。
他只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如同矿场上那借助水力而动的巨锤般,重重地砸碎了他原本注定卑微的命运轨迹,在他面前敞开了一条充满未知、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
矿场的灯火在暮色中零星亮起,映照着役夫们疲惫却不再完全麻木的脸。山风依旧寒冷,却仿佛带来了一丝来自遥远大唐的、陌生的暖意与悸动。这片土地,正在被一种强大的外来力量,以一种复杂而深刻的方式,悄然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