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助成了“劝学堂”里最勤奋,也最显眼的学生。
每晚以及每月定休的那几日,当大多数役夫选择蒙头大睡,或是用刚得的工钱去集市上换些酒水短暂麻痹自己时,之助总是早早来到那座简陋的、以竹木和茅草搭建的学堂。
教书的是一位名叫中岛文吾的落魄本地文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带着常年不得志的郁气。
他原本靠着给豪族代写书信、抄录佛经勉强糊口,如今被都督府征召,有了固定的薪俸,虽然对“教化庶民”一事内心颇不以为然,但态度倒也还算认真。
学堂里没有桌椅,学生们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放着一个装满细沙的木盘,这就是他们的“纸”。
中岛文吾用的教材,是唐国颁下的《千字文》和一本图文并茂的《急救常识图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中岛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腔调,领读着《千字文》上那些在他看来深奥无比的文字。
下面的学生,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三四十岁的壮年,大多一脸茫然,跟着咿咿呀呀地念,却不知其意。
之助却听得如饥似渴,他粗糙、布满茧子和细小伤口的手指,艰难地握着一支劣质的毛笔,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极其专注地模仿着中岛先生写在木板上的范字。
那一个个方块的唐字,在他眼中不再是贵族阶层垄断的神秘符号,而是蕴含着无穷力量、通往那个传说中“大唐”世界的钥匙。
每一次成功的模仿,都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最先学会写的,是自己的名字“矶部之助”。
当那四个虽然歪斜却结构分明的字第一次出现在沙盘上时,他盯着看了许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
他还学会了“人”、“口”、“手”、“山”、“川”等基础文字,以及“病”、“药”、“水”、“火”等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字词。
那本《急救常识图说》对他而言,实用性更强。
上面用简明的图画和文字,解释了为何不能喝生水,如何处理外伤,如何辨别常见的草药。
之助如获至宝,不仅自己学,下工后还兴冲冲地跑回家,指着图说上的画,结结巴巴地向父亲惣兵卫解释。
惣兵卫起初不以为意,但当之助用学到的知识,成功处理了邻居家小孩因不洁饮食引起的轻微腹泻后,老人看着儿子的眼神,多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惊异和自豪的光芒。
“之助……真的不一样了。”惣兵卫私下对老友渔夫五郎感叹,“唐国的字,唐国的道理……好像真的能让人变聪明。”
并非所有人都像之助这般投入。
他的好友熊太,在学堂里坐不住,总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如同催眠的符咒,上了几次课后便兴趣缺缺,宁愿去帮人做点零工多赚几个铜钱。
他拍着之助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之助,学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你还真想去唐国当官不成?咱们能吃饱饭,有钱拿,就不错啦!”
而心思细密的阿稔,则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虽然天赋不如之助,却也学得认真。
他常常和之助一起复习,讨论某个字的写法,或者猜测某句《千字文》的含义。
知识,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这两个年轻人心间激起了相似的涟漪。
矿场的规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
更多的唐国技师乘坐着海船到来,他们带来了更复杂、效率也更高的机械——利用畜力牵引的破碎石碾,结构更精巧、能将矿石提升到更高处的多层滑轮组,甚至开始勘探更深层的矿脉,架设支撑坑道的坚固木结构。
整个矿区,日夜不停地回荡着开凿声、号子声、水流冲击水碓的轰鸣声,以及唐国技师用简短词语发出的指令。
之助因为聪明肯学,做事认真,尤其对水碓的操作和维护掌握得很快,被一位负责水利机械的唐国技师看中,提拔为一个小工头(唐语称之为“队正”),负责管理一台水碓和隶属于这台水碓的十几名倭国役夫。
这虽然只是个最低阶的管理职位,却让之助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第一次实质性的偏转。
他不再仅仅是出卖力气的役夫,他开始需要分配任务,协调人员,检查设备运行状况,并向唐国技师汇报。
他第一次感觉到,除了原始的力气,知识、责任心和对规则的理解,也能赢得尊重——不仅是来自同伴役夫们略带羡慕的眼神,甚至还有那些本地监工们态度上细微的变化,他们不再对他呼来喝去,有时甚至会客气地称他一声“矶部队正”。
然而,这片看似蒸蒸日上的矿场,并非所有人都为之欢欣鼓舞。
那个冈本家的管家冈本胜,出现在矿场周围的次数似乎增多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闯入指手画脚,而是远远地站着,或者骑着马在山坡上逡巡,阴鸷的目光扫视着忙碌的工地,尤其是在看到之助这样因为与唐人合作而获得晋升的倭人时,眼神更是冷得能冻死人。
之助从一些消息灵通的同伴那里听说,那位坐镇难波京的长孙都督,手段极其老辣。
他利用大唐的绝对权威和石见银矿带来的巨大利益,一方面强力支持倭国朝廷(大王朝廷)压制地方豪族,收缴他们的部分武装,限制其征税权和司法权;另一方面,又将银矿的部分利润和采购物资的权力分配给那些愿意合作的贵族,巧妙地分化瓦解豪族联盟。
像冈本家这样传统、保守且不愿完全屈从的豪族,势力正在被不断削弱和边缘化。
“听说冈本大人(指冈本家的家主)在郡府里说话,远不如以前管用了。”
阿稔压低声音对之助说,“长孙都督的命令,连国造大人都要凛遵不违。冈本家……怕是恨透了我们这里,也恨透了唐国人。”
之助隐隐感到,矿场上空那片因秩序和希望而显得明亮的天空下,正有暗流在汹涌地涌动。豪族们被剥夺的特权和利益,化作了无声的怨恨,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