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崩溃的时刻,一阵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号角声从矿场核心区响起。
只见一支人数约五十人左右、但装备极其精良的唐军小队,排着整齐的战斗队形,迅速开赴到矿场入口处的简易工事后。
他们身披轻便而坚固的皮甲或锁子甲,头戴范阳帽,手中的横刀雪亮,弓弩已然上弦,眼神锐利如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镇住了场子。
更让所有倭人目瞪口呆的是,走在唐军小队最前方,身着轻质明光铠,腰佩长剑,神情肃穆而坚毅的,竟然是那位平日里总是宽袍大袖、手不释卷、在“劝学堂”宣讲大唐仁义道德的褚遂良大人!
此时的褚遂良,一扫往日文弱书生的形象,虽然铠甲在身仍难掩其儒雅气质,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和威严。
他登上矿场入口处一处较高的土台,目光扫过下面惊恐未定、议论纷纷的倭国役夫和矿场护卫。
“肃静!”褚遂良的声音并不十分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命令并存的力量,通过通译老张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陌生的、如同脱胎换骨般的唐国大人物身上。
“尔等倭国子民!”褚遂良开口,语气沉静而有力,“可知外面那些举着刀剑,呼喊着要‘恢复古制’的人,所要恢复的,究竟是怎样的‘古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内心。
“是恢复尔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终日劳作却不得温饱的古制吗?”
“是恢复豪族可以随意闯入尔等家中,夺尔粮米,辱尔妻女,甚至随意取尔性命的古制吗?”
“是恢复尔等子弟世代为奴为婢,永无识字明理、改变命运之机的古制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听过源次郎长老讲述过往、或亲身经历过豪族压迫的倭人心上。
之助紧紧攥住了拳头,姐姐小雪被逼远走他乡时父亲那绝望的眼神,母亲病重无医而死的惨状,一一浮现在眼前。
熊太更是双目赤红,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因为交不起贡赋而被冈本家活活打死的叔叔。
褚遂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转而高昂:
“自大唐皇帝陛下遣长孙都督抚慰尔邦,开设矿场以来,尔等扪心自问!”
“往日可有如今日这般,劳作一日,便能得铜钱在手,换得白米入锅,购得厚布御寒?”
“往日可有伤病之时,能得医寮救治,而非听天由命,任由伤口溃烂而死?”
“往日可有如尔等这般出身,能入劝学堂,执笔写字,窥探圣贤之道,甚至有望远赴长安,见识天朝风华?!”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描绘着这大半年来矿场内外发生的、切切实实的变化。
许多役夫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或许还存着的几枚开元通宝,或者想起了家中因自己工钱而难得吃饱饭的孩子,眼神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守护既有利益的坚定所取代。
“大唐皇帝陛下,怀柔远人,非为掠夺,实为教化!”褚遂良高举手臂,声音铿锵,“陛下有旨:凡顺从天朝王化,安分守己者,必得庇护!凡有功于维护秩序、捍卫矿场者,必得重赏!”
他随即宣布了具体赏格:
“凡今日拿起武器,参与护卫矿场、平定叛乱者,无论倭人唐人,旬俸加倍,连发三月!”
“凡临阵勇敢,斩杀或擒获叛首者,赏钱五十贯,赐田十亩!”
“凡在此战中负伤者,医寮全力救治,都督府抚恤养家!”
“待平定叛乱之后,所有参与平乱之勇士,皆可优先分得没收之叛臣田地!”
“分田!”这两个字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让所有出身农民的役夫们呼吸都急促起来!土地,是他们祖祖辈辈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根基!如今,竟然有机会通过战斗获得?!
褚遂良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如今,逆贼就在眼前,欲毁尔等饭碗,断尔等生路,夺尔等希望!是甘愿退回那暗无天日的‘古制’,任由豪族宰割?还是拿起你们手中的工具,跟随大唐旌旗,护卫你们来之不易的温饱与前程?!”
“是男人,便随我来,诛杀叛逆,护卫矿场,为尔等自己,搏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护卫矿场!诛杀叛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随即,如同点燃的燎原之火,越来越多的倭国役夫和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的矿场护卫举起了手中的铁镐、锄头、木棍,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重赏的刺激,对破坏新生活的愤怒,尤其是对土地那源自血脉的渴望,彻底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之助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抄起身边一根用来撬动巨石的铁钎,对着熊太和阿稔吼道:“还等什么!为了我们刚吃上的饱饭,为了我们能继续识字,为了地!跟褚大人杀出去!”
熊太早已按捺不住,嗷嗷叫着挥舞起铁镐。
连一向谨慎的阿稔,也目光坚定地捡起了一根粗壮的木棍。
战斗在矿场外围爆发。叛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大多是乌合之众,装备简陋,缺乏训练。
而唐军小队则展现出了可怕的战斗力,他们以弩箭远程压制,阵型严密,横刀锋利,每一次短兵相接都如同砍瓜切菜。
更重要的是,在褚遂良的指挥下,由之助、熊太等熟悉地形的倭人矿工组成的“护卫队”,利用对矿场环境的了解,不断从侧翼、从高处用石块、箭矢骚扰叛军,配合唐军主力的正面推进。
之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血腥的厮杀。
他看到了唐军的弩箭如何轻易地射穿叛军简陋的竹甲,看到雪亮的横刀如何砍断对手的武器和肢体,也看到身边的同伴如何怒吼着将铁镐砸进敌人的脑袋。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保卫家园般的决绝。
他用操作水碓锻炼出的臂力,奋力将铁钎刺入一个试图偷袭唐军侧翼的叛军家兵的后心,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感到一阵恶心,但看到那家兵身上冈本家的家纹,想起姐姐的遭遇,那股恶心又化为了复仇的快意和守护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