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237章 狼烟惊破丝绸路(2)
  萨保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商队!他价值千金的货物!他那些精心挑选的丝绸,那些易碎的瓷器,那些他押上了大半身家的茶叶!
  “我的货!”他惨叫一声,下意识就想往楼下冲,去后院看守他货物的仓库。
  但刚跑到楼梯口,就被客栈老板,一个面色惨白的汉人老头死死拉住。
  “萨保!去不得!去不得啊!”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外面全是突厥狼!出去就是死!快,跟我来地窖!”
  萨保何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客栈厨房下一个阴暗潮湿、散发着腌菜味的地窖。
  地窖里已经挤满了客栈的伙计和几个胆小的住客,人人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萨保何瘫坐在一个米缸旁,透过地窖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火光跳跃,人影憧憧,听着那近在咫尺的死亡交响乐。
  他不仅听到了,他甚至“看”到了——在他的脑海里,他那些精美的丝绸被野蛮的刀剑划破,被肮脏的马蹄践踏,被贪婪的火舌吞噬;他那些脆弱的瓷器,在抢劫中被摔得粉碎,发出令他心碎的清脆响声;他那些珍贵的茶叶,被撒得到处都是,混入血水和污泥……
  完了,全完了。
  不仅仅是他的财富,还有他经营了半生的商路,他连接东西方的梦想。
  阿史那贺鲁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庭州城外的市镇,更是丝绸之路的北道!
  这条路一断,多少像他一样的商人将血本无归,多少渴望东方珍宝的西方贵族将望眼欲穿,而大唐的声威……他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更深沉的绝望,像冰冷的淤泥,一点点将他淹没。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活下去,把这里的惨状带到西州,带到长安!要让大唐的皇帝陛下知道,西陲的屏障正在崩塌!
  城墙上,赵十三已经陷入了苦战。
  一部分突厥骑兵下马,顶着城头稀疏的箭矢,架起简陋的梯子,开始疯狂攀爬。守军的反应太慢了,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铠甲。
  “顶住!把他们推下去!”队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刀劈在一个刚刚冒头的突厥兵脸上,温热的血液溅了赵十三一脸。
  赵十三吼叫着,机械地重复着刺、捅、推的动作。一个突厥兵怪叫着跳上城垛,挥舞着弯刀向他砍来。赵十三下意识地挺槊直刺,长槊穿透了对方的皮甲,卡在了肋骨里。那突厥兵临死前死死抓住槊杆,将他带得一个踉跄。旁边一名同袍及时补上一刀,才解了他的围。
  “谢了,王……”他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支流矢精准地钻进了那名同袍的咽喉。同袍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死亡如此之近。
  赵十三看着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同伴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看到了更多——他看到熟悉的刘队正被几把弯刀同时砍中,像破布一样倒下;他看到几个新兵吓得丢掉武器,抱着头蹲在墙根,然后被冲上来的突厥人像杀鸡一样宰掉;他看到城下的火焰越来越旺,几乎要将半边天都烧透,那里面,有他常去沽酒的那家小店,有那个偷偷给他多塞一个胡饼的老板娘……
  屈辱!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屈辱感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们是堂堂大唐府兵,本该保境安民,如今却连城下的百姓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城墙都快要守不住!
  “退!退往内城!快!”不知是谁发出了命令,残存的守军开始沿着马道向城内溃退。
  赵十三最后看了一眼城外已成炼狱的市镇,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一面破盾,跟着人流向后跑去。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和同伴的尸体上。
  庭州,这座大唐经营西域的重要堡垒,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它的外城和附属市镇,已然陷落。
  只有内城还在进行着零星而绝望的抵抗。火焰在黑夜中疯狂舞蹈,映照着人间惨剧,也映照着赵十三眼中那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一丝不甘退却的复杂光芒。
  而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中,地窖里的萨保何,正紧紧攥着胸前一枚刻着祆神符号的护身符,用粟特语低声祈祷着,祈祷自己能活着逃出去,将这场阻断文明与财富的滔天大祸,告知远方。
  西州的夜空,被无数火把和人心底的恐慌,灼烧得明亮而扭曲。
  距离庭州数百里外的这座绿洲城池,此刻如同一个被投入滚水的蚁巢,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秩序与宁静。
  城门在入夜后本应紧闭,此刻却不得不一次次开启,放入那些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残缺不全的人流。
  他们是庭州的溃兵,衣甲破碎,兵器不全,许多人身上带着凝固发黑的血迹和来不及处理的伤口,眼神空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逃亡的疲惫。
  他们是庭州城外的百姓,扶老携幼,满面烟尘,女人怀里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男人则沉默地背负着仅剩的一点家当,或者搀扶着受伤的亲人。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自身的狼狈,更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的恐怖消息——
  “庭州……庭州外城破了!”
  “突厥人见人就杀,房子全烧了!”
  “贺鲁……是阿史那贺鲁亲自带的兵!人马多得一眼望不到边!”
  这些破碎、惊恐、互相印证的言语,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安西都护府这口已然绷紧到极致的大锅。
  都护府衙署,灯烛燃了一夜,亮如白昼。
  往日里还算宽敞的正堂,此刻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挤占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水和一种焦灼的味道。
  文书佐吏们小跑着进出,将各地汇总来的、带着汗渍和血迹的纸条、口信,飞快地递到几位核心参军和长史的手中。
  “报——伊州传来消息,发现小股突厥游骑窥探!”
  “报——焉耆镇方向,烽燧连日示警,烟柱不绝!”
  “庭州溃兵所言已初步核实,突厥主力确在庭州外围,兵力恐不下数万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