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是极其严格甚至苛刻的。由都督府派来的唐国官员和倭国通译共同主持,地点就设在扩建后的劝学堂。考核的内容远超乎寻常倭人的想象:
1. 语言与文字:不仅要能认读、书写一定数量的唐字(以《千字文》和《急救常识图说》为基础),还要能进行简单的唐语口语对话,理解基本的指令。
2. 算学:考核基础的算术能力,包括加减乘除、度量衡换算,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应用题,考察逻辑思维。
3. 大唐律法与文化:需要了解《大唐律》中最核心的、关于尊卑、礼仪、赋税、户籍等的基本概念,以及对大唐主要节日、重要礼仪(如揖礼)有初步认知。
4. 身世审查与品行考察:核查家庭背景,确保与叛乱豪族无牵连,并向邻里、工头询问平日品行。
之助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白天,他依旧尽职地完成他作为水碓“队正”的工作;夜晚,则在油灯下,与中岛文吾先生给他找来的更多书籍和卷宗搏斗。
他反复练习唐语发音,在沙盘上演算那些在他看来颇为奇妙的数学题目,努力理解唐律中那些关于“公平”、“秩序”的复杂条款。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摆脱贫困,或者为了那几亩田地而学习。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的梦想在他心中燃烧——他要去海的那边,亲眼看一看那个造就了水碓、火药、医寮、劝学堂以及所有这一切变革的传奇国度!
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土地和人民,能够创造出如此辉煌的文明;他想弄明白,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唐皇帝和晋阳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够将手伸过茫茫大海,如此深刻地改变他和他身边无数人的命运。
显庆二年,庭州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粗粝的金黄。
赵十三拄着长槊,立在庭州城夯土的墙头上,望着那轮巨大的、正缓缓沉入戈壁尽头的落日。
风从无尽的西方吹来,卷起细小的沙砾,拍打在他满是尘土的皮甲上,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是这庭州城里数千戍卒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名字“十三”是他来到边军那年,不识字的父母请队正随便取的,说好记,也吉利。
日子本该和往常一样,在交接的梆子声中结束这枯燥的一班岗。
然而,就在他准备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时,视线却被天际线处一抹异样的颜色定住了。
不是落日的余晖,而是……尘土。
一片巨大、昏黄、正在急速扩大的尘云,如同某种活物,贴着地平线翻滚着向庭州扑来。
“这么大的沙暴?”旁边一个新来的兵卒嘀咕着,揉了揉眼睛。
赵十三的心却猛地一沉。他在庭州戍守五年,见过真正的沙暴,那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黄墙,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
而眼前这片尘云,虽然庞大,却更像是由无数细密的、急促的蹄声踏起来的,带着一种不祥的凝聚感和明确的方向性。
“不是沙暴……”他喃喃自语,握着长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那尘头移动得太快,太快了!而且,隐隐约约,似乎有闷雷般的声音从脚下的大地传来。
“是商队吗?这么大的动静?”新兵还在张望,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看到热闹的兴奋。
“闭嘴!”赵十三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你他妈见过这么大的商队?敲钟!快敲警钟!”
几乎是同时,城墙上其他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也察觉到了不对,凄厉的铜钟声猛地划破了庭州黄昏的宁静,一声紧过一声,如同垂死者的哀嚎。
晚了!
就在钟声炸响的瞬间,那片尘云的先头已经逼近到可以看清轮廓的距离。那不是驮着货物的骆驼或马匹,而是潮水!
无数身披皮裘、头戴皮帽的西突厥骑兵,如同挣脱了地狱束缚的恶鬼,挥舞着弯刀和长矛,发出非人的呼啸,以决堤之势涌向庭州城,以及城下那片毫无防备的、依托城墙形成的繁华市镇和村落。
“突厥人!是阿史那贺鲁的人!”绝望的呐喊在城头炸开。
萨保何正坐在“丝路驼铃”客栈的二楼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只越窑青瓷瓶。
他是粟特人,来自昭武九姓的何国,“萨保”是商队首领的称号,也是他在长安登记在册的官方身份。
他手指拂过冰凉的瓷壁,感受着那雨过天青般的釉色,心里盘算着这支瓷瓶运到波斯,能换来多少璀璨的宝石和金币。
他这次在庭州停留,就是为了等待一支从长安出发,满载着丝绸、瓷器和茶叶的大商队汇合,然后一起西行,穿越天山北路,前往那流淌着蜜与奶的西方。
窗外,市镇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孩童的嬉闹、妇人的叫卖、驼铃的叮当,交织成一曲令人安心的、属于财富与和平的乐章。
突然,这乐章被一个极其不和谐的音符撕裂了。
那是钟声,庭州城头的警钟!萨保何的手一抖,珍贵的青瓷瓶险些脱手。
他猛地站起,冲到窗边。
下一刻,他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景象。
黑色的洪流撞入了彩色的市镇。
突厥骑兵像热刀切进牛油一样,轻易地撕开了市镇的边缘。他们见人就砍,逢屋便烧。一支支火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射向茅草和泥土筑成的屋顶,火焰瞬间升腾起来,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金色的黄昏染成了地狱的墨色。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声音。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刚从着火的屋子里冲出来,就被一名疾驰而过的突厥骑兵随手一刀劈倒,孩子摔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几个试图用草叉反抗的年轻汉子,瞬间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突厥骑兵狂笑着,用长矛挑着抢来的布匹和粮食,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着倒毙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