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至此,李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舆图,眼神已然不同。
之前的愤怒与压力,渐渐被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决断所取代。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应对危机,而是开始主动地谋划布局。
脑海中飞速闪过国库的存银数字、各地府兵的员额与驻防、粮草转运的路线与消耗……以及,李勣、程知节、苏定方、薛仁贵等将帅的面容与能力。
“羁縻安抚”?那不过是苟延残喘,将更大的隐患留给未来!
“劳师远征”?不错,是要远征,但要的是如同卫青、霍去病远征漠北那般,不以占领为目的,而以摧毁敌方战争潜力、臣服其精神为目标的决定性打击!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退敌,而是要彻底打断西突厥的脊梁,将阿史那贺鲁的势力连根拔起,重新将“天可汗”的秩序,牢牢刻在西域的土地上!他要让丝路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脆弱通道,而要让它成为在大唐兵锋庇护下,无人敢觊觎的坦途!
这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一场政治宣言,一场经济命脉的保卫战,一场帝国威望的复兴之战!
“非效仿卫霍,不可根除此患。”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锤炼而出,带着金石之音。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重重地点在舆图上西突厥王庭所在的大致区域,然后用力划开,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要将那片阴影彻底撕裂。
“传旨,”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外内侍的耳中,“召司空李勣、卢国公程知节、左骁卫将军苏定方,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李治依旧立于舆图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此刻,他心中再无迷茫,只有身为大唐皇帝,必须守护祖宗基业、开拓帝国未来的绝对意志。
最后一丝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李治的眼中,只剩下如同北极星般坚定、冷冽的光芒。
战争的轮盘,开始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加速转动起来。
夜幕下的长安皇城,肃穆而静谧,唯有两仪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帝国最高决策者们凝重的脸庞。
李治已换下繁复的朝服,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坐于御案之后。
他面前,三位堪称大唐军界柱石的人物肃然而立:须发皆白、眼神深邃如古井的司空李勣;身材魁梧、声若洪钟的卢国公程知节(程咬金);以及相对年轻些,面容坚毅、目光锐利如鹰的左骁卫将军苏定方。
没有过多的寒暄,李治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首先投向资格最老的李勣和程知节。
“李公,程公,西陲之事,军报二位都已看过。朕欲彻底解决阿史那贺鲁此患,不知二公以为,当用何策?何人可堪此重任?”
程知节性子最急,率先抱拳,声震屋瓦:“陛下!这还有什么好议的?贺鲁那厮,分明是找死!老臣愿亲自挂帅,点齐兵马,一路杀将过去,直捣他的老巢!保管把他擒来,献于陛下阶前!”
他言语粗豪,充满了宿将的自信与彪悍,仿佛西突厥数十万骑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李治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沉静的李勣。
李勣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程公勇猛,天下皆知。然,此次西征,非同小可。”
他走到侧殿悬挂的西域舆图前,指尖虚点。
“其一,贺鲁并非孤军。他整合了西突厥十姓,又裹挟了一些西域小国,兵力雄厚,且多为骑兵,来去如风。
其二,西域地域广袤,地形复杂,沙漠、戈壁、雪山,皆是天险。
我军若大队人马缓慢推进,粮草转运艰难,极易被其以逸待劳,或袭扰粮道。
其三,贺鲁深知我军厉害,未必肯与我正面决战。若其避实就虚,诱我深入,或分散游击,则战事恐迁延日久,正中其拖延疲我之下怀。”
他看了一眼程知节,继续道:“程公之策,勇则勇矣,然略显……直率。需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策。
老臣以为,此战关键在于‘快’与‘准’。需一员智勇双全、既能驾驭大军、又能出奇制胜之大将,以雷霆之势,直击要害,迫其决战,方能一举定乾坤!”
李勣的分析,高屋建瓴,直指西征的核心难点,与程知节的猛打猛冲形成了鲜明对比。程知节虽然嘟囔了一句“老子又不是只会硬冲”,但也并未反驳,显然认可李勣的判断。
李治的目光落在了自进殿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定方身上。
这位将军年近六旬,却毫无老态,站姿如松,眼神中沉淀着数十载沙场征伐的沧桑与智慧。
“苏卿,”李治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李公与程公之见,你都听到了。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定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李治及二老将躬身行礼,然后走到舆图前。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手指精准地落在庭州,然后向西,划过广袤的西域,最终停在碎叶川(楚河流域)以西,代表西突厥牙帐的大致区域。
“陛下,李公、程公。”苏定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末将以为,李公所言‘快’与‘准’,乃此战制胜之关键!然,如何实现这‘快’与‘准’?”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治:“贺鲁叛军,看似势大,实则有其致命弱点!其一,他虽整合十姓,然时间尚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多有部落首鼠两端,畏威而不怀德!
其二,其主力虽为骑兵,擅长野战奔袭,然其部族眷属、牛羊辎重,便是其最大之累赘,无法如纯粹军队般灵活机动!
其三,贺鲁连胜之下,骄横之气已生,定然料不到我大唐敢发大军,行万里之远程奔袭!”
苏定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突厥牙帐的位置,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因此,末将之策,非步步为营,亦非分兵合击,而是——精兵简从,远程奔袭,直捣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