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李勣眼中精光一闪,程知节也瞪大了眼睛,连御座上的李治,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愿闻其详!”李治道。
“陛下,”苏定方侃侃而谈,“我军可精选骁勇善战、耐苦寒之骑兵两万至三万,辅以熟悉西域地理之番兵向导。一人双马,乃至三马,携带足量肉脯、炒米、乳酪等耐储存之食,轻装简从,舍弃部分笨重辎重。”
“大军出庭州(若已收复)或西州后,不必理会沿途小股敌军骚扰,亦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凭借向导指引,选择水草相对便利之隐秘路径,以最快速度,穿越戈壁沙碛,绕开敌军重点布防之区域,直扑贺鲁之王庭牙帐所在!”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凌厉的直线,仿佛一柄刺出的长矛。
“此举,有三大好处!”苏定方继续剖析,语气充满自信,“其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贺鲁绝想不到我军敢于孤军深入其腹地,其主力或许正分散于边境与我安西军对峙,或劫掠商路,王庭必然空虚!我军骤至,可收奇效!”
“其二,擒贼先擒王! 一旦我军兵临其牙帐,贺鲁必然惊慌失措,无论其在何处,都必须回师救援!届时,战场主动权便掌握在我军手中!我可依托其牙帐工事,以逸待劳,迫其与我决战!亦可在其回援途中,择险要处设伏,半道击之!”
“其三,瓦解其势! 贺鲁王庭被袭,其威望必然大跌,那些依附于他的部落见其老巢不保,岂会再为其卖命?必定人心离散,甚至阵前倒戈!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苏定方的方略,大胆、凌厉,充满了冒险精神,却又建立在对其敌我态势、地理民情的深刻理解之上。这已不仅仅是战术,而是囊括了战略、心理、后勤的宏大构想!
李治听得心潮澎湃。这“远程奔袭,直捣黄龙”之策,与他内心深处那“效仿卫霍,根除边患”的构想,何其相似!他要的不是边境的暂时安宁,而是要彻底摧毁西突厥的战争机器和政治核心!苏定方的方略,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途径!
李勣抚须沉吟,缓缓点头:“定方此策……虽险,却正对贺鲁命门!若指挥得当,确有犁庭扫穴之可能!只是……此去路途遥远,环境险恶,粮草接济困难,对主将之决断、毅力,以及士卒之精锐、忠诚,要求极高!非大智大勇者,不可为也!”他这番话,既点出了风险,却也暗含了对苏定方能力的认可。
程知节也咂咂嘴,拍案道:“好小子!有种!这法子够狠!老子喜欢!就是要这么打,才痛快!”他虽然自己未必会选择如此险招,但对于敢于提出并执行此策的将领,却是由衷赞赏。
殿内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李治身上。
李治缓缓站起身,走到苏定方面前,目光如炬,直视着这位老而弥坚的将军:“苏卿,此策,你有几成把握?”
苏定方毫不退缩,迎接着天子的审视,沉声道:“陛下,兵者诡道,未有万全之把握。然,若陛下信臣,授予全权,使臣得以临机决断,不受后方掣肘;若朝廷能保障首批粮秣军械充足,后续……臣自会于敌境筹措!臣,有六成把握,可擒贺鲁于御前!”
六成!在如此宏大的战略行动中,这已是一个极高的数字!
李治凝视苏定方良久,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看透。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李治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胆略与担当!”
他转身,面向李勣与程知节,沉声道:“二公皆乃国之柱石,今日在此,可为见证。”
随即,他面向苏定方,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威严,如同金铁交鸣:
“苏定方听旨!”
“臣在!”苏定方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朕,授你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全权节制西征一切军政事务!自副将以下,皆听调遣!凡作战方略、将领任免、粮草分配、乃至与番邦交涉,皆由你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请!朕,只要结果——阿史那贺鲁之首级,与西突厥之臣服!”
这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意味着李治将帝国的西线命运,完全托付给了苏定方!
苏定方虎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化为更加坚定的光芒,重重叩首:“臣,苏定方,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若不扫平贺鲁,稳定西域,臣,提头来见!”
“好!”李治亲手将他扶起,“朕在长安,静候卿之佳音!所需兵将、粮秣、器械,朕与朝廷,必倾力供给!”
次日,一支不过百余人的精悍骑兵队伍,便自长安春明门悄然而出。
没有庞大的辎重车队,没有绵延不绝的步卒,人人双马,驮载着少量必备的干粮、饮水以及至关重要的——格物院提供的部分新式装备样品、图纸以及熟悉其操作的数名工匠。
苏定方一马当先,依旧未着显眼甲胄,只披一件深色斗篷,目光坚定地望着西北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力量不在身后这百余骑,而在那片广袤的边境线上,在那些枕戈待旦的边军府兵之中。
他的任务,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灵州,然后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活整个帝国西陲的战争机器。
马蹄声碎,烟尘不起。这支小队如同离弦的箭矢,沿着驿道,过邠州,经泾州,直扑陇右。他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将长安的喧嚣与繁华远远抛在身后。
速度,是此战的第一要素。
此前,由朝廷发出的六百里加急文书,正以更快的速度,沿着驿道飞驰,将皇帝任命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并授权其调集陇右、河西诸军府兵力的诏令,先行送达到各地都督府、都护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