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粮食的事儿怎么办?”佐佐木把签收单拍在仓库的木箱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把松井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堆满麻袋的墙壁上,像个扭曲的鬼。
松井攥紧了手里的算盘,指节泛白。他知道佐佐木在怀疑自己——刚才被问及“少了两袋小米”时,他下意识的迟疑已经暴露了破绽。但他不能认,一旦承认私藏粮食接济八路,脑袋立刻就得搬家。
“少尉说笑了。”松井强装镇定地拨着算珠,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试图掩盖心虚,“签收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小米一百二十袋,白面八十袋,一袋不少。许是运输时颠簸,麻袋滚到角落了?我这就让人再找找。”
“找?”佐佐木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掀开松井身后的帆布——下面露出两个空麻袋,麻袋角还沾着小米粒,“这是什么?”
松井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少尉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家里孩子快饿死了,我才……”
“闭嘴!”佐佐木一脚踹在他胸口,松井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滚出去老远,撞在粮袋上发出闷响。“少跟我来这套!你当我瞎吗?这麻袋上的补丁,是八路根据地特有的针脚!说!你把粮食给谁了?”
仓库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佐佐木赶紧关上门,转身抽出腰间的军刀,刀光在油灯下闪着寒光:“再不说,我现在就劈了你!”
松井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我说!我说!是给了城南的王老汉!他……他说家里有病人,我一时心软……”
“王老汉?”佐佐木眯起眼睛,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是个在城门附近卖菜的老头,平时见了皇军就点头哈腰,没想到竟是八路的眼线。“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没有好处……”松井哭着说,“他说只要我肯帮忙,等八路打进来,就饶我一命……”
佐佐木心里咯噔一下。八路要打进来?这可不是小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抓住的可能不只是个私藏粮食的军曹,而是个能牵扯出大动静的线索。
“起来。”佐佐木收起军刀,语气缓和了些,“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包括王老汉什么时候来取粮,跟他接头的还有谁,说了些什么。要是老实交代,我可以替你瞒着私藏粮食的事。”
松井赶紧爬起来,抹着眼泪道:“王老汉一般是后半夜来,从仓库后墙的狗洞钻进来。跟他接头的……好像有个穿黑布褂子的年轻人,每次都戴着草帽,看不清脸。他们上次说……说‘粮食快够了,就等信号’……”
“信号?什么信号?”佐佐木追问。
“不知道……”松井摇头,“他们说得很含糊,我不敢多问……”
佐佐木在仓库里踱来踱去,脑子里飞速盘算。私藏粮食是小事,通敌就是死罪。但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抓住八路的接头人,说不定能将功补过,甚至能查清之前粮食被“接应”的真相——他隐隐觉得,那伙扮成皇军的人,跟王老汉背后的八路脱不了干系。
“今晚,你照常等王老汉。”佐佐木突然停下脚步,眼神锐利,“但不能让他拿走粮食。我会带两个人埋伏在仓库后墙,等他进来就动手!”
松井愣了一下:“可……可他要是不来怎么办?”
“不来?”佐佐木冷笑,“他肯定会来。你想想,咱们刚丢了一批粮,他们的‘粮食’肯定不够了,今晚必定会冒险再来。”他拍了拍松井的肩膀,语气带着威胁,“记住,别耍花样。要是让他跑了,你我都得掉脑袋。”
松井赶紧点头:“是!我一定配合!”
佐佐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仓库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道:“把地上的算珠捡起来,别让人看出破绽。巡逻队问起,就说我在检查库存。”
“哈衣!”
出了仓库,佐佐木立刻找到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士兵——小野和那个新兵。他把两人拉到僻静处,低声交代:“今晚在后墙埋伏,抓个八路密探。成功了,我保你们升军衔;失败了,咱们一起去喂狗!”
小野和新兵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违抗,连连应道:“哈衣!”
夜色渐深,城西仓库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粮袋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松井坐在仓库里,手里攥着油灯,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后墙外,佐佐木带着小野和新兵趴在草丛里,步枪上的刺刀闪着冷光。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亮了墙角那个半尺宽的狗洞——那是松井平时偷偷给王老汉留的通道。
“记住,等他完全钻进来再动手。”佐佐木低声叮嘱,“抓活的,我要亲自审问。”
“哈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的挂钟敲了两下。就在佐佐木以为王老汉不会来时,狗洞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块木板被悄悄移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正是王老汉!他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空篮子,东张西望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钻进来。
“动手!”佐佐木低喝一声,率先从草丛里扑出去。
小野和新兵也跟着冲上去,嘴里喊着“抓八路”。王老汉吓了一跳,转身就想往狗洞钻,却被佐佐木一把揪住后领,狠狠摔在地上。
“老东西,可算抓到你了!”佐佐木用枪指着王老汉的脑袋,得意地笑。
王老汉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突然抬起头,看着佐佐木,嘴角居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你以为……抓到的是我?”
佐佐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仓库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手榴弹!紧接着,仓库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十几个穿着八路军军服的人冲了出来,手里的冲锋枪喷着火舌!
“不好!中计了!”佐佐木大喊一声,赶紧指挥小野和新兵还击。
但已经晚了。八路军的火力太猛,子弹像雨点似的泼过来。小野刚举起枪,就被一枪打中胸口,倒在地上不动了。新兵吓得瘫在地上,手里的枪都扔了。
佐佐木想往后退,却被王老汉死死抱住腿。他气急败坏,一枪托砸在王老汉头上,王老汉哼都没哼一声,就不动了。
“抓住佐佐木!”八路军里有人喊道。
佐佐木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想翻墙逃跑。刚爬上墙头,就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小腿,疼得他“哎哟”一声,从墙上摔了下来,正好落在冲上来的八路军战士面前。
“铐起来!”
冰冷的手铐锁住手腕时,佐佐木才彻底明白——自己又被耍了。松井是内鬼,王老汉是诱饵,这一切都是八路设下的圈套。他处心积虑想抓住别人,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俘虏。
仓库里的粮食被八路军战士们迅速搬上马车。一个戴着草帽的年轻人走到佐佐木面前,摘下草帽,露出张年轻而熟悉的脸——正是那天扮成少佐“接应”粮食的人!
“佐佐木少尉,又见面了。”曹枭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这次,你没什么谎话可编了吧?”
佐佐木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军旅生涯,甚至性命,都到头了。
“把他带走。”曹枭挥挥手,转身对战士们道,“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赶回根据地!”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留下满地狼藉和死去的日兵。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在夜色里,佐佐木被绑在最后一辆马车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邢台城,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早知道……就不该撒谎……”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走在最前面的曹枭仿佛听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亲手走进自己挖的陷阱。
“团长肯定会高兴的。”一个战士笑着说。
曹枭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回去有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