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联姻
朱颜趴在狻猊的背上,从梦华峰上呼啸而回。
没有了玉骨,她的一头长发披散了下来,在风里如同匹练飞舞。这一路穿越了整个云荒,白云在身边离合,脚下景色壮阔无限,可她却无心观赏,只是发呆,心里空空荡荡,想哭又哭不出来——这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
师父脱下了神袍,不再受到戒律的约束。他说过要云游四方以终老,那么会去哪里?七海?空寂之山?慕士塔格?还是更遥远的中州、西天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只怕永远见不到他了。
横跨了飞鸟难渡的镜湖,脚下出现了繁华喧嚣的城市。狻猊连续飞了好几天日,终于带着魂不守舍的她回到了久别的叶城。
朱颜迫不及待地跳下,一边叫着阿娘,一边直接扑到了在窗下梳头的母妃怀里。母妃发出了惊喜交集地喊声,赤王闻声随即从内室紧张地冲了出来,然而一眼看到归来的爱女,顿时愣在了原地。
久别重逢,朱颜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抱着父母痛哭起来。
当初她为了给苏摩治病,在半夜里不辞而别,不料这一走便是天翻地覆,孤身走遍了半个云荒。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却已经发生了如此多惊心动魄的变化,如今再度见到父母的脸,简直恍如隔世。
这中间,她受了多少委屈和悲苦,却一直勉强支撑着,然而此刻一回到父母的怀抱,立刻涕泪纵横、哭得像一个迷途后归家的孩子。
赤王正要痛骂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儿,然而却反而被她痛哭的样子吓住,母妃更是心疼,抱着女儿,居然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时间,赤王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吓得侍从们都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道哭了多久,朱颜终于平静了下来,抹着眼泪,看着出现在行宫的赤王妃,有点诧异,哽咽着问:“娘,你……你怎么也到了叶城?你、你不是应该在西荒天极风城的王府吗?”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丫头!”听到这句话,赤王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发怒,“跑出去了一个多月,全家谁坐得住?你娘千里迢迢把王府里的所有得力人手都带过来了,把整个叶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你这个不知好歹的……”
“好了好了,”母妃连忙擦了擦眼泪,阻止了赤王,低声,“别骂了,只要阿颜回来了就好……你要是再骂她,小心她又跑了。”
赤王一下子停住了话,用手指重重戳了一下女儿的脑袋。
“哎唷!”朱颜忍不住痛呼了一声,连忙道,“放心吧,父王,母妃,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会好好听话,再也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真的?”母妃却有些不信,“这种话你说了有一百遍。”
“真的真的!”她连忙道,“这次我吃了大苦头,以后一定会学乖!”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倒是诚心诚意:是的,让家里人提心吊胆了一个月,眼看着母妃形容消瘦,哭得连眼睛都肿了,她心里满怀歉疚,的确是决心从今后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模范郡主,好好让父母安心。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赤王看了她一眼,还是满腹怀疑,“等下可别再反悔,说不干了要逃跑之类的话。”
“啊?”朱颜一惊,“难道……你们又想要我干什么?”
“哎。”赤王刚要说什么,母妃却拉了一下他的衣襟,递了一个眼神过来,摇了摇头,“先别提这些了。阿颜刚回来呢……日后再说。”
赤王于是又收住了话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女儿一眼。
“阿颜,你这几天去哪儿了?那一天复国军叛乱的时候,你一个人半夜跑出去做什么了?”母妃将她揽入怀里,看了又看,心痛,“怎么搞得鼻青脸肿的?谁欺负你了?”
“没什么没什么。”朱颜忙不迭的转过头去,“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总不能告诉她,是自己日前杀了大神官、帝君的嫡长子,然后为了救回他,在梦华峰上被十巫联手打成了这样的吧?要是父王母后知道了,可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
“摔?”母妃却是不相信,“怎么可能摔成这样?你的手臂……”
“阿娘,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肚子饿死了……”她连忙岔开了话题,摸了摸肚子,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厨房里有好吃的吗?”
“有有有,”母妃连忙道,“瘦得下巴都尖了,赶紧多吃一点!”
嘴里说是饿了,其实朱颜却是半分胃口也无。当离开了父母视线,独自坐在那里时,她只喝了几口汤便再也吃不下了,垂下头,呆呆地看着汤匙出神。
“原来是这样……你早该说出来的。”
耳边回响着师父收回玉骨时说的话,冷淡而决绝。那一瞬,她心里一抽,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啜泣,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上滚落,簌簌落到了汤碗里。端着菜上来的盛嬷嬷吓了一大跳:“郡主,你这是怎么啦?”
她摇着头,不想解释,只哽咽着道:“伤……伤口很疼。”
“哎,我说郡主啊,你这些天到底是去了哪里?可把我们给急死了……”盛嬷嬷给她又端来了一大碗汤,唠唠叨叨,“王爷王妃带着人满城找你,府里不知道多少人为此挨了板子!”
“呃,”她吃了一惊,“他们没有打你吧?”
“这倒不曾。”盛嬷嬷将汤碗放到了她面前,叹气,“我一把老骨头了,王爷的爹都还是我奶大的呢,他也打不下手。”
“谢天谢地……”朱颜心有余悸,“不然我罪过就大了。”
“我的小祖宗诶,这些天你到底跑哪儿去了?”盛嬷嬷看了她一眼,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弄得这样鼻青脸肿的回来。头上这么大一个包!”
“唉……说也说不清,”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肿得有一个鸡蛋高的额头,黯然道,“反正这次我吃了大苦头,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听话,再也不会乱跑啦!”
“真的?”盛嬷嬷居然也不信她,“你会听话?”
“骗你是小狗。”朱颜实在是没有胃口吃饭,就从旁边的漆盒里抓了一把糖,刚剥开了一颗,看着那张糖纸,忽地仿佛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对了,那个小家伙呢?怎么不见他出来找我?”
“哪个?”盛嬷嬷一时没回过神来。
“苏摩啊!”朱颜抓着糖,有些意外,“那个小家伙去哪里了?我回来了这半天,怎么没见他出来?难道又在闹脾气不成?”
“苏摩?”盛嬷嬷也是吃了一惊,脱口反问,“那个小家伙,不是那天晚上被郡主一起带走了么?今天没和郡主一起回来吗?”
“什么?”朱颜知道不对劲,脸色立刻变了,失声,“我那天晚上明明让申屠大夫先行把他送回府里的!——难道他没送苏摩回来?”
盛嬷嬷愕然:“没有看到申屠大夫来过啊!”
“什么?没有来过?这是怎么回事?”这下朱颜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往外就走,“该死的,他把苏摩弄哪儿去了?看来我得去一趟屠龙村,把那个老色鬼找过来问问!”
“郡主,郡主!”盛嬷嬷连忙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拦住了她,“不用去了。那个什么申屠大夫,已经不在屠龙村了!他失踪了!”
“真的?”她吃了一惊。
“是真的!”盛嬷嬷连忙上来拉住她的手,生怕她又跑出去不见了,道,“前些日子为了找你,王爷把叶城角角落落都搜遍了,所有接触过你的人也被调查了一个遍——自然也派人去找过那个申屠大夫。可奇怪的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什么?”朱颜怔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些天来,她在外奔波流离,历经生死大劫,自顾不暇,心里一直以为申屠大夫那晚定然是将苏摩送回了赤王行宫——不料几个月后回到叶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是被那个申屠大夫拐带了?
“怎么会这样?”她想了又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兵荒马乱的,他带着那小家伙又会去哪里?那个孩子肚子里的瘤子刚刚被剖出来,身体还很虚弱——又能去哪里?”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失声:“天啊……他们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不测吧?那天晚上兵荒马乱,万一被不长眼的火炮击中,那……”
“哎,郡主,别想这个了,”盛嬷嬷紧紧拉着她的手,“说不定只是在乱兵之中走散了,等过一段日子自然会回来。”
朱颜皱着眉头,却不相信她的说辞:“不对劲——现在都过去两个月了,如果要回来也早该回来了。”
“说不定是那个孩子病了,申屠大夫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给他治呢!所以一直不方便外出。”盛嬷嬷拉着她回了房间,竭力安慰,“你看,既然是跟医生在一起,那孩子一定会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那个孩子身体虚弱带着残疾,卖也卖不出好价钱,申屠大夫又能把他怎么样?”
“诶……也是。”朱颜想了一想,颔首,“这小家伙是鲛人中的残次品,想来也没有谁会想着打他的主意。”
“郡主,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小心破相留疤,也成了残次品。”老嬷嬷一边说,一边拿起布巾擦了擦她的额头,“你看,好大一个包。”
“嘶……”朱颜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额头跳了起来,口里却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告诉管家,快派人出去找申屠大夫和那个孩子!”
“是是。”盛嬷嬷连声答应,“我等下就派人去告诉管家。”
然而一边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一边还在继续给她的额头敷药。
“现在就去!”朱颜一把扯开了她的手,“不要磨磨蹭蹭的。”
“好好好。”盛嬷嬷无可奈何,只能放下布巾出去。
朱颜独自捂着额头在榻上坐了下来,看了看房间——这是她在叶城行宫的闺房,布置的和天极风城的一模一样,她不由感叹父母对自己关怀之深,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不让他们担心。
一边想着,她一边随四处走了一圈,随手推了推侧面小房间的门。那是一个储藏室,平时她几乎从不进去,然而此刻一推却居然没有推开。
奇怪,怎么会上了锁?
朱颜天生是个好奇心泛滥的人,一看到居然上了锁,反而非要打开看看。手指一划,用了一个小小的术,上面的锁应声而开。
如果你在,会建议我怎么做呢?
盛嬷嬷不知道郡主在想什么,便也在一旁陪着,隐约担心——郡主这次回来之后,心里忽然就多了许多事,再也不曾展露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欢颜了。那个明亮快乐、充满了活力的少女,似乎一去不复返。
“嬷嬷,”朱颜低头把玩着那一颗价值连城的驻颜珠,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道,“你觉得……我嫁到白之一族如何?”
盛嬷嬷楞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那个白风麟今年二十五岁,听说长得俊秀斯文,做事妥帖细心,是六部许多少女的梦中情郎。”
“是吗?”朱颜喃喃,吐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忽然道:“那就替我写一封回函给白风麟吧……就说他的礼物我收下了,很喜欢。”
“什么?”盛嬷嬷吃了一惊,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回头你也去和母妃私下说一声,”朱颜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颗绯红色的美丽珠宝托在掌心,凝视着珠子上流转出的光华,“就说我愿意嫁给白风麟。让她别担心了。”
盛嬷嬷还是说不出一句话——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看出小郡主对白风麟心怀不满,对婚嫁更是抗拒得很。此刻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吓人。
然而朱颜苦涩地笑了一笑,什么都没有说。
是的,反正她已经失去了渊、失去了师父;为何不干脆做个决定,再退一步,让父母彻底安心呢?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在宠爱和迁就着她,为她操碎了心,如今她长大了,应该反过来守护父母和族人了吧?
她已经失去太多的东西了,必须要好好守护住剩下仅有的!
她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头发——上面空空荡荡的,就如她此刻的心。
白赤两族的联姻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帝都都为之震惊。
事关六部藩王长子长女的婚姻,此次联姻需要禀告朝廷,由帝君赐婚、方能进行大婚仪式。于是,白王带着长子白风麟、赤王带着独女朱颜,双双离开了叶城的府邸,抵达了位于镜湖中心的帝都伽蓝城,在行宫里等待帝君召见。
在帝都停留的短短几天里,朱颜终于见到了长久不见的好友。
“没想到,阿颜你竟然会成为我的嫂子。”微风从湖上吹来,驱走了夏日的灼热,白之一族的雪莺郡主看着朱颜,叹了一口气——她和朱颜同岁,两人因为母亲是表姐妹的关系来往甚密,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但近几年聚少离多,渐渐生疏,却难得有这般在一起闲聊的时候。
“世事无常。”朱颜折着手里的东西,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在做什么?”雪莺诧异,看到女伴正在用糖纸折着一只纸鹤——她的案头已经累累堆了好几十个纸鹤,各种各样的颜色。等最后一个叠好,朱颜将那一捧糖纸折成的纸鹤捧在手心里,用力吹了一口气——瞬间,那些纸鹤扑啦啦地从她手心里飞起来,雪片般地朝着天空四散。
雪莺吃了一惊:“你……你在用术法?帝都不是禁止私下乱用术法吗?!”
“在自家后花园呢……管得了那么多?”朱颜不以为然地嘀咕,脸色有些疲倦——纸鹤传书虽然是小术,但一下子派出了几十只纸鹤,还是有点累的。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对好友道:“我收养的那个小鲛人在这次的战乱里走丢了,我一直在找他……派了那么多飞鹤出去,还是一点消息也没带回来。”
“又是鲛人?”听到这里,雪莺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你还真是喜欢鲛人。”
朱颜没好气:“怎么,你有意见吗?”
“我倒是没意见,”雪莺心下暗自不悦,对多年的好友也是直来直去,“但是我哥他可不喜欢鲛人——你该不会想带着这个小鲛人嫁过我家来吧?”
“什么?白风麟他不喜欢鲛人?”朱颜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去星海云庭可去得勤呢!”
“什么?”雪莺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朱颜嘴快,一下子把白风麟逛青楼的事捅给了他的亲妹妹,立刻赫然,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去了青楼,只能摇了摇头含糊了过去,道,“反正我知道——我一定要把那个小兔崽子找回来!我答应过他阿娘要照顾他,绝不能扔着他不管。”
“云荒那么大,哪里能找的到?”雪莺叹了口气,“而且你自己也快要成亲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些?等大婚完毕再说这些琐事吧。”
一提起大婚,朱颜就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玩着糖果。
“怎么,你好像不开心?难道是不想嫁给我哥哥?”雪莺看着同伴郁郁寡欢的神色,皱了皱眉头,“阿颜,你最近怎么忽然瘦了那么多?”
朱颜勉强振作精神,笑了一笑:“你不也瘦了?”
“我那是……唉。”雪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片刻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眼,开口道,“阿颜,我哥哥是个风流自赏眼高于顶的人,以前身边女伴也很多。可是见到你后却是两样了。他很喜欢你——可是,你喜欢他吗?”
“我……”朱颜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无论如何,即便联姻已成定局,她还是怎么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难道,你还是喜欢那个叫什么渊的鲛人?”毕竟是多年的闺蜜,雪莺很快便自以为是地猜出了她嗫嚅的原因,心头一怒,眼里顿时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来,“你是堂堂赤之一族的郡主,怎么会被一个肮脏的鲛人奴隶迷住了呢?那家伙有什么好?我哥哥和他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朱颜变了脸色,“你是说反了吧?”
“你……!”雪莺脸色一沉,也要发火,却又硬生生忍住——她们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眼神都不善。
终于,朱颜先收敛了怒意,叹了口气:“我们两难得见上一次,就别为这些事吵架了。”
雪莺毕竟性格温柔,看到好友让步,立刻也放缓了语气,不好意思地喃喃:“我……我今天也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朱颜苦笑了一声,看了看好友:“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你和人吵架。你对白风麟这个哥哥,倒是很维护。”
“在十几个兄弟姐妹里,他是最照顾我的。”雪莺轻声道,“在我生母去世之后也不曾冷落我们这一房,逢年过节的都派人送礼探问,倒是比对自己的同胞妹妹更亲切一些。”
朱颜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那家伙口蜜腹剑,心思细密,这点表面文章自然做得好好的。雪莺长在深闺里,不谙世事,这一点功夫就把她收买了。真论起亲疏远近,白风麟断断不可能把雪莺放在一母同胞的妹妹之上。
然而她笑了一声,终究不忍心拆穿,只是闷头喝了一口茶。
——这次一番经历下来,她的确是有点长大了,许多到了嘴边的话也能硬生生忍下来。
雪莺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说:“那个小鲛人如今不见了踪影,你就算心里难受,也不要在我哥哥面前表现出来——他这个人,心眼可小了。还有那个什么止渊,更是提也不要提!”
“是么?”朱颜蹙眉,心里更生反感。
或许是多年不见,这一次她和雪莺在一起的时候明显地感到了生疏,连聊一个话题都无法继续,再也没有了少时的那种亲密无间。毕竟路长多歧,行至此时,童年的两个好友早已不再是同路人——原来,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有枯荣变迁,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逃不过命运潮汐的涨落。
朱颜心里暗暗感叹,然而刚想到这里,下一刻,雪莺却伸过手来,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眼里扑簌簌掉下眼泪来。
“怎么了?”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阿颜,怎么办?我……我觉得快要撑不住了。”雪莺哽咽着,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不肯让旁人听见,“时雨……时雨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都快要疯了!”
朱颜回过神来:“怎么?皇太子还是下落不明吗?”
雪莺点了点头,掉下一连串的泪水来,哽咽着:“他都失踪都两个月了……帝都叶城全找遍了,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我怕是……”
“别胡思乱想!”朱颜心里一跳,嘴里却安慰着好友,“他一向喜欢到处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再等一等就是了。”
“可是……”雪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我等不得了。”
朱颜怔了怔:“为什么?你父王逼你了?”
“我……我……””雪莺只是摇了摇头,低下了哭红的眼,茫然地拨弄着手里的茶盏,不再说话了。
许久,她才轻声道:“那天,我们偷偷跑了出来,到了叶城。他非说要去看看没破身的鱼尾鲛人是啥样子,我拗不过他,便一起去了……可是刚走到屠龙村附近的群玉坊,前面就战乱了。他拉着我往回跑,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白光一闪,我就晕倒了。”
“……”朱颜知道那天正好是复国军叛乱的日子,心想这也真是不巧,平日锦衣玉食的皇太子遇到了这种动荡,炮弹不长眼睛,只怕有什么三长两短也说不准,然而嘴里却安慰道:“皇太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等我醒来,就已经在总督府的花园里了。”雪莺喃喃,“不知道是不是时雨把我送回来的……可是他自己又去了哪里?”
朱颜心里一跳,很想说其实那天是我路过看到、顺手把你送回去的啊!当时你躺在路边的尸体堆里、早已失去了知觉,皇太子也压根不见踪影——想了一想,又硬生生地把话忍了下来。
如果实话一说,又要解释一大堆其他的事吧?比如自己为何也会在那天出现在屠龙村,比如她之后去做了什么……每一件事扯出来,细细追查,都会给赤之一族带来灾祸。
她只能缄默下来,不再说话。
“你说,时雨他是不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却出了什么意外?”雪莺声音发抖,越想越是害怕,“我……我这几天一直梦到他全身是血的样子,好可怕!他、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朱颜连忙按住她的手,安慰:“不会的,别多想。”
“阿颜,我……我好想他!他怎么会忍心撇下我不理?”雪莺却再也忍不住地啜泣了起来,捂住了脸,“你不知道,帝君现在病危,朝中的局势微妙得很——他、他要是再不回来,可能父王就要把我许配给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