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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选妃
  月圆之夜,光影笼罩了云荒中心的伽蓝帝都。
  天还没有黑,白王行宫里早已布置的花团锦簇,一盏盏宫灯挑了起来,疏疏落落的点缀在花园里。虽然还没有点上蜡烛,但每一盏灯都缀着水晶片,只要有一点点光射入,便流转出无数璀璨光芒来,美得不可形容。
  单单这一百盏灯,便花了上万的金铢,罔论其他。
  “皇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到?”白风麟看着一切都准备得妥当,不由得转头问了心腹侍从福全一声。
  福全恭敬地道:“刚刚传来的信报,说辰时已经从宫内出发了。根据紫骏的脚力,大概再有半个时辰便要到了。”
  “那就让郡主们开始准备起来。”白风麟将折扇在在手心敲了一敲,低声,“特别是小九,她一贯拖沓散漫,可别等人来了连梳妆都没好。”
  “是是。”福全知道白风麟是偏心和自己一母所生的雪雁,今日有意想将她推荐给前来的皇太子,便笑道,“属下一早派人去催过了,郡主今天从清早开始都很紧张,这会儿只怕是妆都画过两遍了。”
  “是吗?”白风麟不由得笑了,想着妹妹平日的样子,“小九她也会紧张?平日可不是眼高于顶谁也不理的吗?”
  “今日来的是皇太子嘛,”福全笑道,“任凭谁都会紧张一点。”
  白风麟想了一下,低声叮嘱道:“你告诉小九,到时候可以活泼大胆一些……皇太子应该喜欢有活力的妙龄少女,不是安静端庄的大家闺秀。”
  “是吗?”福全没想到总督大人还有这一说,不由得有些吃惊。
  “但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到白嫣皇后,哪怕稍微沾边的也不可以。”白风麟仔细地想了一下相关的细节,叮嘱,“也不要提皇太子他以前在九嶷山的经历——这些都是忌讳,一说就糟糕了。”
  “是。”福全逐一记在心头,“属下这就去禀告雪雁郡主。”
  “对了,我记得雪雁以前也跟着族里的神官修行过,会一些术法,如果今天有机会倒是可以露一手,但千万别演砸了。”白风麟又想了一下,道,“我能想到的也就这些,剩下的就看小九她的福分了。”
  雪雁和自己是一母同胞,也是白王女儿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虽然并不是嫡出,容貌也不比其他两位待字闺中姐姐们出色多少,却胜在娇憨活泼,只怕正合时影所好——毕竟这位新晋的皇太子从小是个苦修者,唯一长久相处过的女子只有朱颜。而那个赤之一族的小郡主,正好也是那样类型的少女。
  会爱屋及乌吗?白风麟心里默然盘算着这一切,眼神几度变化,心里略微有点不是滋味——时影算是自己的表兄弟,然而不知为何,一想起那个人,他心里总是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阴影。
  当皇太子从紫宸殿驾临白王行宫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
  日影西斜,映照在园子里的水面上,盈盈波光折射在水晶灯下,似乎落下了满园的星辰。紫骏停住,轻袍缓带的皇太子走下马车,从水晶之中穿行而来,看上去宛如天人。
  那一瞬,白王府上下的所有人都不禁神为之一夺。
  “哎呀,哥哥,他……他居然长得这般好看?”雪雁站在他身后,忍不住扯了扯哥哥的衣服,低低地喊,有说不出的开心,“真是太好看了!”
  “庄重点。”白风麟忍笑呵斥,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是的,这个人简直是上天的宠儿,生下来便有着云荒最高贵的血统,虽然小时候被驱逐出帝都受尽冷落、但今日却忽然翻了盘,一下子又回到了皇太子的位置上——不像自己,因为出身不好,虽然努力了半生,费尽心机,如今却还是得看人脸色,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白王的欢心。
  人和人,有时候真的是一比就寒心。
  “恭迎皇太子殿下!”白王领着家眷迎上去,一群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时影淡淡地令白王府上下平身,和白王略微叙了叙,便起身入内。
  天色尚早,未到赏灯时间,白王便带着时影在行宫里四处游览了一圈,将府里几处精心设计过的园林景观介绍了一番。白风麟带着几位郡主跟在他们身后,每到一处,主人殷勤向贵客介绍景物,那些盛装打扮的贵族少女便有意无意地在眼前走过,轻声笑语,美目流盼,衣香鬓影,乱人眼目。
  然而时影的神色只是淡淡的,说话不多,却客气有理,眼神不曾在随行的任何一个女子身上停留。白王一直察言观色,却丝毫看不出皇太子的意向,不由得有些纳闷起来:莫非他的这几个女儿,皇太子竟然是一个也看不上?这可如何是好?
  “哎呀!”一行人刚路过九曲桥,一个小丫头没踩稳滑了一跤,周围的女子发出了一片惊呼。
  眼看那个小侍女就要跌落,水面喀拉一声响,却骤然凝结,化成了冰!冰面迅速扩大,变厚,转眼就托住了那个落水的侍女。
  所有人一起转头看去,发现居然是雪雁郡主双手结印、控制住了水面。
  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连忙伸手将那个小侍女拉了上来。雪雁郡主轻声叱了一句:“今天有贵客在,走路小心一点,小娅!”
  “谢……谢谢郡主!”侍女脸色苍白,连忙叩首。
  一场小骚动很快平息,游园队伍继续往前,时影却是多看了那一位郡主几眼。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女,只不过十六七岁,眉目灵动,颇有朝气,乌压压的头发挽成双鬟,只用一支玉簪挽了,不像其他姐妹一样插满了珠宝首饰,更显得简洁大气,颇为不俗。
  “这是本王最小的一个女儿,雪雁,今年十六岁。”白王看到了他神色一动,立刻介绍,“以前跟着族里的神官学过一点术法皮毛,今日竟然敢在皇太子面前献丑,真是自不量力!”
  “算是不错了。”时影淡淡地回答,“不愧是白王的女儿。”
  “多谢皇太子夸奖。”白王终于看到皇太子夸了自家女儿一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回皇太子终于还是有了一个看得上眼的人了?雪雁这个丫头虽然是庶出,却和胞兄白风麟一样机灵,日后应该有大出息。
  只是,白风麟已经是要接掌王位的人了,若让雪雁再当了太子妃,其他几房一定会说是他偏心二房吧?后院又要起火了。
  白王心底已经开始盘算,一边陪着时影往前走。
  此刻一行人已经来到回廊的尽头,正要回到大堂里就坐用膳。时影却忽然在芭蕉下停了一停,转头看向另一处,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来。
  怎么?白王也是一怔,因为在同时听到了园子深处传来哭声,不由得心里一沉——前面便是闻莺阁,是雪莺住的地方。
  怎么了?今天下午刚刚告诉她准备将她嫁给紫王的内弟做续弦,这个小丫头便哭得昏天黑地,死活也不从。他生怕她再闹下去会打扰了皇太子的莅临,便特意把她关在了房间里不许出来,还派了嬷嬷盯着,不想还是出了这等事情!
  雪莺这个该死的丫头,一点也不听话,真是白疼她了。
  然而不等他想好要怎样把这事遮掩过去,只听吱呀一声响,闻莺阁的门被推开了,里面两个侍女惊叫着往外跑出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郡、郡主她拿了刀,要寻短见!”
  什么?白王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当儿上会出这种事,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身边风声一动,皇太子却忽然消失了。
  “殿下……殿下!”白王惊呼着,连忙揽衣朝着闻莺阁奔了过去。刚奔出几步,看到身后的一行人也拔脚跟了上来,生怕这等丑闻会扩散出去,不由站住脚步,回头呵斥其他人:“都给我在外面等着!一个人也不许进来!”
  白王朝着闻莺阁奔去,心里惴惴不安。
  今天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了,眼看皇太子也顺利选定了太子妃,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差错!雪莺那个丫头向来柔弱顺从,怎么会有自杀的胆子!这种事算是家丑,绝不能外传,偏偏被皇太子给撞见了,可怎生是好?
  看到父王和皇太子都离开了,其他三位郡主都脸色不悦,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雪莺本来是她们之中最得父王宠爱的,然而因为时雨皇太子被废,也迅速地失去了父王的欢心。她们原本以为只要和另外两个姐妹竞争就够了,没想到事到临头居然还闹起了这种事!
  “我说,雪莺姐姐是故意的吧?”雪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有些气愤地嘀咕,“明明知道今天是皇太子要来,还大声哭哭啼啼引人注意!分明是恨父王不给她机会,想找机会毛遂自荐一下。”
  “是呀,”另一个郡主冷冷笑了一声,“有手段的可不止你一个。”
  雪雁一怔,脸色便有些不好——刚才在过桥的时候,她故意安排贴身侍女假装失足落水,好让自己有展露身手的机会。这事情她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并无外人知晓。原来,姐姐们虽然声色不动,却都看在了眼里。
  “不要得意的太早了。”两位姐姐冷哼了一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晚宴和歌舞都还没开始,还不知道皇太子最后会选中谁呢。”
  闻莺阁幽深,共分三进院落,雪莺的居所位于最里面。然而,当白王三步两步跑进去,看到他的女儿横卧在榻上,气息奄奄,胸口鲜血淋漓,一把小刀掉落在她脚边,已经断成了两截。
  时影就站在她的身边,将手按在伤口上,淡淡的紫色在他五指之间涌动,飞速地愈合着那个可怖的伤口。
  “这……”白王愣住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来圆场。
  “抱歉,来得晚了一步,还是来不及阻拦令千金。”时影一边用术法替雪莺疗伤,一边道,“幸亏这一刀没有刺中要害,应无大碍。”
  “这……”白王怔了一怔,“谢谢皇太子!在下立刻去传医生来!”
  “不用,这种伤我很快就能治好,何必惊动外人、惹来是非。”时影探了探雪莺的脉搏,眉头忽然皱了一皱,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奇怪,这是……”
  怎么了?白王心里一跳,不知道哪里不对,时影忽然转头看着他:“奇怪,白王,你明明有四个女儿,为何只让我见了三个、却唯独藏起了这一个?”
  什么?白王大吃一惊,脸色都有些变了。
  他将那把短刀扔到了桌子上,转身离开,再也不见。
  雪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手指痉挛着,握紧了桌子上那一把带血的短刀,转过头看着镜子里容颜憔悴的自己,反复思量着刚才的那一番话,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
  除了他给出的邀约,她没有选择了吗?
  不,她还是有选择的——她可以选择死。
  可是……她真的想这样死了吗?如果死了,那……
  最终,雪莺松开了刀柄,在镜子面前颓然坐下,抬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脸色如同雪一样的苍白。
  歌舞方歇,皇太子被白王府里的美人们簇拥。几个郡主纷纷围绕在他身边,一边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一边不失优雅地和贵客笑语,言语之间有微妙的勾心斗角,几乎隐约听得见刀兵交错的铮然。
  雪雁用术法在杯里凝出了一朵玲珑剔透的冰花,向着皇太子敬酒,然而时影端起酒杯,视线却越过了她,看着厅外台阶上的人影,嘴角浮起了一丝奇特的笑意,低声:“怎么来得这么晚?”
  所有人悚然动容,抬头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白日里还在寻死的雪莺郡主,此刻居然盛装打扮来到了这里!
  刹那,连白王都为之色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雪莺鼓足勇气来到这里,却发现席间已经坐满了,她怔怔地站在人群外面,一时无措,脸色分外的苍白,在暗夜里看去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
  时影眼里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颔首,从美人环绕之中从容站起身来,亲自迎了出去:“酒都已经快冷了。来。”
  雪莺身体微微发抖,直视着他的面容,眼神复杂而激烈,充满了憎恨和无奈,似乎时时刻刻都想再抽出一把剑刺入对面这个人的心口——然而,最终还是拿起了酒杯,对着他一饮而尽。
  “一杯就够了,喝多了对你身体不好——”时影放下了酒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面前,“请收下这个。”
  放在她面前的,是空桑帝君赐给每一个皇子的玉佩,华美润泽,上面有着皇室的徽章,是身负帝王之血的最重要信物之一。身为皇太子的时影在众人面前将这个玉佩交给她,便是对所有人表示自己已经选好了未来的王妃。
  那一瞬,其他所有郡主都怔住了,每一张脸上有各种不同的错愕表情。
  雪莺还没回过神来,白王却是松了一口气,在一边已经抢先起身离席,匍匐下跪:“多谢皇太子抬爱!”
  当皇太子在席间将玉佩交给雪莺郡主的时候,整个白王府邸里的人都震惊了。
  旋即,整个帝都也被震惊。
  虽然早就知道太子妃必然会在白之一族里选出,但却是谁也没料到皇太子居然会选了雪莺郡主——要知道,那个少女以前曾经是时雨皇太子爱侣,一度还差点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而新的皇太子居然不避嫌地将她纳入了后宫?
  这算是什么样的……胸怀?
  “咳咳……影做事,还……真是从来不按常理啊。”消息刚刚传入紫宸殿,连卧病的帝君也发出了一声苦笑,对着一边的人道,“你也没想到吧?”
  坐在他身边的大司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该不是负气吧?”北冕帝喃喃,眼神复杂,“和我当年一样,觉得这辈子反正也没什么指望了,所以……不如就随便选一个?结果就这样害了阿嫣……也害了秋水。咳咳。”
  “阿珺,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了,”大司命打断了兄长的话,“都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保命要紧,还是少耗费心力。”
  北冕帝喘了一口气,低低道:“幸亏你活得长,时影身边有你辅佐……咳咳,我也放心了……”
  大司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只可惜,我的寿数也快要到了。”
  “什么?”北冕帝一惊,撑起了身体。
  “别那么看着我——我好歹是大司命,能预知自己的寿数。”大司命望向窗外的夜空,苦笑,“你看,我的星辰已经开始黯淡了……屈指细算,我的寿命也就在这两年之间了。”
  “怎……怎么会这样?”北冕帝脸色灰白,喃喃,“你……你身体好好的,为什么会这两年就……”
  “当然不是自然死亡,”大司命语气平静,“而是血光之灾——如果没算错,我应该死于被杀。”
  “不可能!”北冕帝脱口而出,“这个云荒,谁能杀了你?”
  “呵,对于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很好奇……”大司命淡淡,看着外面的星辰,“这个云荒上能超越我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要杀我,除非是影他亲自出手?”
  “时影?”北冕帝没想到会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不由得变了脸色,“他一直视你为师,怎么会杀你?这……咳咳,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为了云荒的天下,曾经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大司命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如果他知道我暗地里做了什么,一定也会想杀了我吧?”
  “……”北冕帝沉默下来,仿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抬头看着大司命,一字一句,“那就永远别让他知道。”
  大司命的脸映照在灯火里,阴暗凹凸,深不见底。
  “先别说这些了,”大司命摇了摇头,试图将凝滞的气氛化开,转过了话题,“既然影已经选定了妃子,后面的一切就该抓紧了——要知道,青王已经在领地上开始调集军队了。”
  “是么?”北冕帝听到这个噩耗却没有流露出太大的震惊,喃喃,“青王果然狼子野心,被逼得急了,还真的是要公然造反啊……”
  “放心,根据探子发回来的情报,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藩王站在他这一边。”大司命低声,“原本由青罡负责的骁骑军如今已经由玄灿接管,白王和赤王也已经各自调动军队准备入京——这天下的局面,一时间还是倾覆不了的。”
  “咳咳……”然而北冕帝却只是虚弱地咳嗽着,忧心忡忡,“可是……青王呢?难道就任由他在领地上厉兵秣马?他……他是不是还勾结了西海上的冰夷?云荒北面的门户,万一被沧流帝国攻陷……”
  “不会的,你别担心。”大司命叹了口气,振衣而起,“青王的事,我会亲自过去处理掉,不会让他继续乱来。”
  “什么?”北冕帝一惊,“你……你要做什么?”
  “擒贼先擒王。”大司命淡淡道,“趁着他们还没正式举旗反叛,我去紫台青王府先将青王先给杀了——群龙无首,反叛之事多半也就成不了气候。”
  说到孤身于万军之中取首级之事,他却如同喝一杯茶那般淡然。
  “你……你一个人去?”北冕帝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胞弟的手腕,剧烈地咳嗽着,“太危险了!咳咳……绝对不可以!”
  “唉,阿珺,现在可不是兄友弟恭的时候,”大司命叹了口气,回过身凝视着垂死的帝君,“空桑天下岌岌可危,你又随时可能驾崩,在这种时候,我若不当机立断先行一步,只怕被别人抢了先手!”
  “这么……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一个人……”北冕帝一急之下剧烈地咳嗽,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不……不行……绝对!”
  大司命没料到他的反应会那么激烈,倒不由楞了一下,拍了拍胞兄枯瘦的肩膀,低声安慰:“我好歹也是云荒大地上首屈一指的术法宗师,以一敌万不敢说,以一敌百还是可以的——青之一族的神官很平庸,不足为惧。我孤身深入,就算杀不了青王,全身而退至少还是不难……你不用太担心。”
  北冕帝渐渐松开手来,眼神却还是担忧,低声:“要不,我再去请求剑圣一门出手?”
  “算了吧,剑圣一门?”大司命苦笑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们千百年来一向远离云荒政局,独立于朝野——你上次能请动他们帮你清除内乱已经令我很吃惊了,难道还能再请一次?”
  北冕帝沉默下去,呼吸急促,半晌才低声:“早知道……我应该留着先代剑圣的那道手令,好让、让他们这一次跟你去青王府……咳咳……何必用在诛杀青妃这种事情上?”
  垂死之人说得急切,到最后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显然是被胞兄的真切所感染,大司命眼神变幻了一下,忍不住叹息:“阿珺,你难道忘了我不久之前还想要你的命吗?我虽然是你的胞弟,但这一生对你所怀的多半是恨意,并无多少亲近之心。你为何还这样替我设想?”
  北冕帝咳嗽着,半晌才说出话来:“我的一生……亦做错过很多事。”
  “……”大司命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胞兄的肩膀,“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事情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回来赶上大婚典礼。”
  老人转身离开,黑色的长袍在深宫的烛影里猎猎飞舞。
  入夜,白塔顶上的风更加的凛冽,吹得人几乎站不住。然而在玑衡前却有人默默伫立,一动不动,只有一袭白袍在风里飞舞,眼里映照着星辰,手指飞快地掐算着,到最后,身体一震。
  “怎么?还在推测那片归邪的位置吗?”大司命不做声地出现在了时影的背后,淡淡,“你找不到的——我已经反复的推测过了,它已经被一种更大的力量隐藏起来,超出我们所能推算的范畴了。”
  “不,”时影摇了摇头,低声,“我在看昭明的轨迹。”
  “昭明?”大司命怔了一怔。
  “你那时候不是提醒我,影响空桑未来国运的力量不止一股吗?”时影负手看着夜空,眉宇之间有解不开的烦忧,“如果归邪是代表海国,那昭明又代表了什么?浮槎海外的流亡一族吗?——这些力量交错在一起,千头万绪,令我看不清这个云荒的未来。”
  大司命摇了摇头,不以为然:“要知道,连区区一个人的命运都会被无数股的力量左右,谓之‘无常’,更何况是一个国家的命运?”
  时影思考着师长的这番话,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是了。我曾经自不量力,以为可以用一己之力扭转未来,却终究还是失败了……”
  大司命看着这个年轻人,感叹:“能说出这句话,真是难得——影,居然心平气和地认了输?你从小出类拔萃,从未失败过。这一次意外失手、连我都担心你会因此崩溃。但是你终究还是撑住了,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时影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反问:“正确的选择?”
  “是。”大司命的声音平静,“比如选了白王之女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