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简及时采取了祸水东引的策略,通过胡百晓的渠道,巧妙地将一部分怀疑的视线引向了东宫方向,暂时缓解了最直接的打压危机,但他知道,这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魏王李泰心中的那根刺,依然存在。
果然,没过几日,一场更直接、也更危险的试探,悄然降临。
这一次,并非正式的召见或宴会,而是魏王李泰的突然“驾临”。没有预先通报,没有仪仗开道,他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卫,如同寻常兄长探望生病的弟弟一般,出现在了李简那清冷的宫殿外。
当内侍惊慌失措地进来禀报时,李简心中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李泰选择了这种最难以防备的、看似随意的私下造访,其用意不言自明——他就是要在李简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观察他最真实的反应。
“快!”李简低声对小柱子喝道,同时迅速将自己案头几份关于改进纺车轴承的草图塞到榻垫之下,换上一本《山海经》和几张涂抹着谁也看不懂的、关于“鸟儿为什么会飞”的“胡思乱想”图。他躺回榻上,拉紧裘被,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恹恹的、带着几分长期病痛折磨所致茫然的“标准病容”。
刚准备停当,殿门便被推开,魏王李泰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榻上的李简身上。
“臣弟参见魏王兄。”李简挣扎着要起身,声音“虚弱”而“沙哑”。
“十二弟快快躺好,不必多礼。”李泰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顺势在榻边的胡床上坐下,语气温和,“为兄今日得闲,想起多日未见十二弟,心中挂念,特来看看。你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劳……劳魏王兄挂心。”李简“感激”地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力,“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御医说需……需静静将养。” 他适时地轻轻咳嗽了两声。
李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案几上的《山海经》和那几张鬼画符般的图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随手拿起一张图纸,故作好奇地问道:“十二弟这是在画什么?可是新的消遣?”
李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羞赧和专注的怪异表情,指着图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圈圈,认真地“解释”道:“臣弟……臣弟近日总是在想,这鸟儿……为何能飞呢?它们扇动翅膀,为什么就能上天?是不是……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气在托着它们?臣弟试着画了画,可是……总是画不明白……” 他的眼神飘忽,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泰看着那完全不知所云的图纸,再听着李简这番“痴言妄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那关于“十二弟心智有异”的判断似乎又得到了印证。他将图纸放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十二弟心思倒是奇巧。不过,有此闲暇,何不多读读圣贤经典?于修身养性,大有裨益。”
“圣贤书……太高深了。”李简“苦恼”地皱了皱眉,“臣弟看着就头晕,还是这些……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意思。”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一下,看向李泰,“魏王兄,您学问最好,您说……若是人也能像鸟儿一样,做个大大的翅膀,是不是也能飞起来?”
“……”李泰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不经的问题噎了一下,看着李简那“纯真”而“期待”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唐工坊”、“兰陵生”的旁敲侧击,在这种对话氛围下,竟显得如此格格不入,难以启齿。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将话题强行拉回:“十二弟有这些奇思妙想,也是难得。说起来,为兄近日在宫外,倒是听闻了一个与十二弟或许有些关联的趣闻。”
来了!正戏来了!李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与臣弟有关?什么趣闻?臣弟久病宫中,外面的事……都不知晓的。”
李泰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坊间传闻,那个近来声名鹊起的‘唐工坊’,还有那个神秘的‘兰陵笑笑生’,似乎……与十二弟你,颇有些渊源?”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试图从李简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李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多年的“演技”修炼让他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唐工坊’?‘兰陵生’?魏王兄,您……您说的是什么?臣弟只知道‘唐工坊’的纸好像不错,小柱子给臣弟弄来过一些……至于‘兰陵生’,臣弟是看过他写的故事,挺有趣的……可这……这和臣弟有什么渊源?臣弟整日病着,连宫门都难出,如何能与他们有关联?”
他的语气真诚,眼神清澈(伪装下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困惑。为了加强效果,他甚至又“虚弱”地咳嗽起来,仿佛因为这番“莫须有”的指控而感到激动和不适。
小柱子适时地端上“汤药”,一脸焦急地劝道:“殿下,您可不能激动啊!御医说了,您这病最忌劳神!魏王殿下,我家殿下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整日里就是看看杂书,胡思乱想,您看这些……”他指着案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纸,“殿下他……他心思根本不在那些俗务上啊!”
李泰看着主仆二人一个“病弱痴傻”,一个“忠心护主”,表演得天衣无缝,心中那点怀疑,不由得又动摇了。难道……真的只是流言?这个十二弟,真的就因为长期卧病,心智异于常人,所以才会有些“奇思妙想”,而这一切都只是巧合?那个“唐工坊”和“兰陵生”,真的与他无关?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拍了拍李简的手(避开了可能沾到药渍的地方):“十二弟不必激动,是为兄失言了。不过是些市井流言,做不得数。你好好养病便是,莫要因为这些无稽之谈伤了身子。”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关怀话,便起身告辞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像上次那样送到门口。
走出李简的宫殿,李泰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思。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十二弟,是真的“废”了,至少在心智和野心上是如此。那些所谓的“奇思妙想”,恐怕真的只是病人无逻辑的胡思乱想。至于“唐工坊”和“兰陵生”……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是有人想借机生事?
无论如何,经过这次终极试探,李泰心中对李简的警惕,降到了最低点。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病弱皇子,已经不值得他再投入过多的关注。
殿内,确认李泰已经走远,李简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异常,只要他流露出丝毫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您没事吧?”小柱子担心地问。
“没事……”李简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这一关,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知道,李泰这把“刀”,经过他这番极致化的“泥石流”表演,应该不会再轻易砍向自己了。赵德言的“借刀杀人”之计,算是被他以“自污”和“装傻”的方式,勉强化解。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转移和潜伏。赵德言依旧隐藏在暗处,其他的竞争对手也不会消失。
“经此一事,‘唐工坊’更需要低调,甚至……需要一场‘意外’的挫折,来彻底打消某些人的疑虑。”李简望着窗外,心中那个“让唐工坊吃亏”的计划,愈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