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简正在宫中听取小柱子转述崔宝仪关于情报网络建设的最新进展,以及李德謇汇报“唐犁”在几处皇庄试用后的良好反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声。紧接着,一名隶属于程处默麾下、负责与宫外“唐工坊”紧急联络的可靠侍卫,未经通传便直接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殿下!不好了!‘唐工坊’出事了!”那侍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李简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是……是造纸作坊!”侍卫喘着粗气,急声道,“昨夜……昨夜作坊里用来处理纸浆的几口关键大缸,还有……还有一批刚刚入库、准备用于制作特等‘贞观纸’的上好楮皮原料,不知何故,竟……竟都沾染上了一种奇怪的油污!今日工匠上工发现时,那油污已渗入缸壁和原料,极难清理!受污染的原料怕是……怕是全都废了!更重要的是,那几口特制的大缸,若是清理不净,后续生产的纸张都会带上异味和油渍,整个作坊……怕是要停工好些时日!”
“什么?!”李简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造纸作坊是“唐工坊”目前最重要的利润来源之一,更是“贞观纸”声誉的保障。原料被废,关键设备受损,停工造成的损失尚在其次,若是因此导致“贞观纸”质量下降甚至断供,那对刚刚树立起的品牌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李简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程小公爷和崔掌柜正在全力追查!”侍卫连忙道,“作坊守卫森严,夜间也有巡逻,并未发现外人闯入的痕迹。初步判断……极可能是内部有人被收买,趁夜动了手脚!那油污甚是奇特,非寻常油脂,带着一股……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某种特制的混合油。”
内部人员被收买!特制油污!李简眼中寒光一闪。这绝非普通的商业竞争手段,而是有预谋、有准备的破坏!目标明确,就是要瘫痪“唐工坊”的核心生产能力。
“赵德言……还是那些纸业行会的人?”李简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怀疑对象。赵德言阴险狡诈,有此手段不足为奇。而那些被“贞观纸”抢了生意的传统纸业大户,狗急跳墙之下,也未必做不出此等事。
“传我的话给宝仪和处默,”李简迅速下令,“第一,全力抢救尚未被污染的原料和设备,能保住多少是多少!第二,不惜一切代价,揪出内鬼!告诉处默,可以用些‘非常’手段,但务必问出幕后主使!第三,立刻秘密采购新的原料和替代设备,尽量减少停工时间,此事需绝对保密,不得泄露风声!”
“是!”侍卫领命,匆匆而去。
李简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绪难平。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他的部署。他原本还计划着如何让“唐工坊”“自然”地受些挫折以麻痹对手,却没料到对手出手如此狠辣,直接攻击要害。
“也好……”李简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躲不过,那便将计就计!正好借此机会,一方面清理内部,另一方面……或许能反将一军!”
他立刻将小柱子唤到近前,低声吩咐了一番。小柱子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也由最初的惊慌变得坚定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唐工坊”造纸作坊对外宣称因“设备检修,工艺升级”,暂时停止供应特等“贞观纸”,只维持普通纸张的生产。此举在市场上引起了一些猜测和议论,但在房遗爱的巧妙运作和程处默的武力震慑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而在“唐工坊”内部,一场雷厉风行的清查正在悄然进行。在程处默的“协助”下,崔宝仪和李德謇很快锁定了一名负责夜间看守原料库的管事。此人近日赌债高筑,行迹可疑。经过一番“不太客气”的询问(程处默亲自出手),那名管事终于扛不住,涕泪横流地招认,是西市“赵氏纸坊”的一名二掌柜,许以重金,让他将一种特制的、无色无味但遇水会缓慢析出油渍的药粉,混入了一批新到的楮皮原料中,并伺机在几口关键大缸内壁也涂抹了少许。
人赃并获,指向明确!
“赵氏纸坊!”程处默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带人去砸了赵家的铺子。
“处默兄,且慢!”李简得知消息后,却通过小柱子传来了阻止的命令,“打砸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会打草惊蛇,授人以柄。”
“难道就这么算了?”程处默在宫外气得跳脚。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李简的回复冷静得可怕,“但他们既然用了阴招,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授意崔宝仪和房遗爱,如此这般行事。
数日后,长安县衙忽然接到数封匿名状纸,状告西市“赵氏纸坊”为牟取暴利,以次充好,将劣质纸张混入贡纸中供应宫廷,并附上了几份看似确凿的“证据”(自然是房遗爱精心炮制的)。同时,市井间关于“赵氏纸坊”因嫉妒“唐工坊”而暗中下黑手的流言也开始悄然传播,细节详尽,仿佛亲见。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名御史台的言官,仿佛约好了一般,在朝会上提及了“商贾竞争,当以诚信为本,若有那等暗中下毒、毁人根基之行径,与匪类何异?朝廷当明察,以儆效尤”之类的话语,虽未点名,但指向性已然明显。
更绝的是,崔宝仪通过新建立的情报网络,查到了“赵氏纸坊”与某位宗室郡王存在利益往来,并“无意中”将此消息透露给了与那位郡王素有嫌隙的另一位官员。
一时间,“赵氏纸坊”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宫廷采购部门迫于压力,宣布暂停从赵家采购纸张,并进行核查。长安县衙也立案调查。那位被牵连的宗室郡王更是恼火不已,认为是赵家办事不力,连累了自己。
赵家顿时焦头烂额,损失惨重,声誉一落千丈。他们试图辩解,甚至想反咬“唐工坊”一口,但在李简这边早有准备、证据(虽然是伪造的)看似确凿、且有多方势力或明或暗推波助澜的情况下,他们的反击显得苍白无力。
这场由赵德言或许在背后推动、由“赵氏纸坊”具体执行的阴谋,最终以“唐工坊”遭受部分物质损失(原料和设备),但“赵氏纸坊”元气大伤、近乎破产而告终。
“唐工坊”虽然付出了代价,但却借此机会清理了内鬼,重创了直接的商业对手,并向所有潜在的敌人展示了自己并非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即便遭受打击,也有能力进行凶猛的反扑!
李简在宫中得知最终结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次“暗箭”危机,虽然惊险,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情报和反击能力的重要性。
“经此一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对‘唐工坊’动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了。”李简轻声自语,“不过,赵德言……这条毒蛇,必须尽快找出来!”
他望向窗外,目光锐利如刀。被动防御终非良策,是时候,考虑主动出击,挖出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敌人了。而他那张悄然织就的情报网,也该到了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