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苟在长安看盛世 > 第182章 孔夫子遇上鲁班坊
  皇家技术学院的建设工地上,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交织,一片繁忙景象。地基逐渐夯实,主要建筑的框架也开始立起,雏形初现。
  与此同时,学院的“软件”建设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李德謇凭借其家世背景和对技术的痴迷,成功从将作监、军器监“挖”来了几位或因年老退休、或因性格孤僻不得志,但手艺绝对精湛的老工匠,作为未来工坊区的“技术教授”储备。其中尤为突出的,是一位姓鲁的老木匠,据说其祖上可追溯至能工巧匠辈出的地域,人称“鲁一手”,意思是经他手出来的活儿,挑不出毛病。
  而孔颖达那边,也开始着手履行他“名誉院长”的职责,主要是审定未来学院的文化通识课程,以及……给学院的各个建筑、区域命名。
  这日,风和日丽,李简、孔颖达、李德謇以及那位新聘的鲁老工匠,一同在工地上巡视,顺便讨论各区域的命名问题。
  孔颖达手持一卷书简,上面是他拟定的几个备选名称,个个引经据典,文雅非常。他指着即将完工的主教学区,朗声道:“此乃传道授业解惑之所,当名‘明理堂’,取‘明晓事理’之意,甚为妥帖。”
  李简和李德謇自然无异议,这名字听着就正气凛然,符合主流价值观。
  接着,众人来到规划中最大的一个工坊区前,这里未来将集中进行木工、金工等基础技能的实践教学。
  孔颖达捋须沉吟:“此地……虽为匠作之所,然亦需有文雅之名,方不堕我学院声名。不若……取名‘百工轩’?《周礼·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此名既古雅,又暗合其用。”
  李简觉得“百工轩”还行,虽然文绉绉了点,但总比直接叫“木工铁匠铺”强。他正要点头,旁边一直沉默寡言,只是用挑剔目光打量着建筑结构的鲁老工匠,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孔……孔院长,”鲁老匠人显然不太习惯跟这等清贵大儒说话,有些拘谨,但语气却很执拗,“这地方,俺们匠人习惯叫‘大工棚’或者‘干活的地儿’。您这‘百工轩’……听着是挺好听,可……可它不像是个干粗活的地方啊?俺怕学生们听着这名字,都不敢使劲儿抡锤子、拉大锯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李德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似乎在强忍笑意。李简则是一拍额头,得,文化冲突这不就来了吗?
  孔颖达显然没遇到过有人(尤其还是个工匠)质疑他起的名字,花白的眉毛顿时就立了起来,但碍于身份和修养,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道:“此乃学府重地,岂能如市井作坊般随意称呼?‘百工轩’之名,既点明其功用于百工之技,又以‘轩’字显其清雅,有何不妥?学子来此,是求学问道,非是来做苦力,名称自然需引导其向学之心,而非助长其粗鄙之气!”
  鲁老工匠被孔颖达的气势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嘟囔:“可……可这活儿它就是粗活儿啊,名字再好听,木头它也不会自己变成榫卯……”
  李简一看这架势,赶紧打圆场:“孔师息怒,鲁师傅也是一片赤诚,担心名不副实嘛。依学生看,‘百工轩’甚好,既雅致又有底蕴,就这么定了!不过鲁师傅的顾虑也有道理,咱们在内部,或许可以有个更通俗的称呼,便于教学,就叫……呃,‘实践一号场’?如何?”他临时瞎编了一个。
  孔颖达对这个折中方案勉强接受,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鲁老工匠虽然觉得“实践一号场”也怪怪的,但总比“百工轩”听着像干活的地方,便也默认了。
  小小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李简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果然,几天后,更大的冲突爆发了。
  起因是李德謇和鲁老工匠等人,根据李简提供的模糊概念和他自己的一些设想,捣鼓出了一个用于水力驱动的“简易水锤”模型,打算在靠近渭水支流的地方,规划一个未来的“水力工坊”,用于将来可能的金属锻造、粮食脱壳等。
  这日,孔颖达前来巡视课程编纂进度,恰好看到李德謇和几个工匠在工棚里对着那个木质的水锤模型激烈讨论,地上还摊着画满了齿轮、连杆的草图。
  孔颖达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眉头就再也没松开过。
  “此乃何物?”孔颖达指着那结构精巧,但在他眼中显得“奇形怪状”的模型问道。
  李德謇正处于技术攻关的兴奋中,也没多想,随口答道:“孔师,此乃我与鲁师傅等人设计的一种水力器械,名曰‘水锤’。可利用水流之力,带动锤头反复起落,用以锻打铁器,事半功倍!若成,可大幅提升军械打造效率!”
  他本以为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却见孔颖达的脸色越来越沉。
  “利用水力……锻打铁器?”孔颖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此等奇技淫巧,近乎于……巫蛊之术!岂可登大雅之堂,纳入学院教授之列?”
  他指着那些草图,痛心疾首:“德謇!你乃卫国公之后,名门子弟,当以诗书传家,研习兵法韬略,方是正道!怎可终日沉迷于此等匠作鄙事,还与这些……这些器械为伍,成何体统!”
  他这话一出,不仅李德謇愣住了,旁边几位老工匠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匠作鄙事”、“奇技淫巧”,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鲁老工匠更是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但他不敢直接顶撞孔颖达,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李德謇年轻气盛,又是技术狂热者,当即反驳道:“孔师此言差矣!此物若能成功,可强军利国,何来‘淫巧’之说?《考工记》亦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创物之知,岂是鄙事?”
  “强词夺理!”孔颖达怒道,“《考工记》所言,乃圣人制器尚象之理,岂是你这般玩弄机巧可比?此物哗众取宠,徒耗心力,于修身养性、治国平天下有何益处?若学子皆效仿于此,这学院与那工匠杂役聚集之所有何区别?简直有辱斯文!”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李简闻讯匆匆赶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先拉住激动的李德謇,又对脸色铁青的孔颖达赔笑道:“孔师息怒,德謇也是一心为公,想为学院、为朝廷做些实事。这‘水锤’之议,尚在探讨阶段,成与不成还未可知。即便要研究,也必先经过您老的审定,确认其有益无害,合乎圣人之道,方可进行,断不会让其‘有辱斯文’。”
  他一边说,一边给李德謇使眼色,让他少说两句。
  孔颖达见李简态度恭敬,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殿下!非是老夫古板!学院之名,关乎士林清议,关乎朝廷体面!若任由此类‘机巧’之物泛滥,不加约束,日后必生祸端!老夫既为名誉院长,断不能坐视不理!此类项目,必须立即停止!相关图纸、模型,亦需封存,待老夫细细审查其是否合乎经义!”
  李德謇一听要封存他的心血,眼睛都红了,刚要开口,被李简死死按住。
  李简心里叫苦不迭,这孔老夫子认真起来,还真是油盐不进。他知道,今天这事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以后学院里的“格物”研究和实践,将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孔师,”李简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转动,寻找着破局之法,“您老所言,字字珠玑,学生受教。研究新物,确需谨慎,不可偏离正道。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个水锤模型和地上的草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学生忽然想起,《后汉书·张衡传》有载,张平子造候风地动仪,‘验之以事,合契若神’。其内部机关消息之精妙,想必亦非寻常。若按孔师所言,张平子之所为,岂非亦是‘奇技淫巧’?然其能测地震方位,预警灾祸,保全生灵,此乃大功德,大仁政!后世谁人不赞其智?”
  他顿了顿,看着孔颖达微微变化的神色,继续道:“又如诸葛亮制木牛流马,利于蜀道运粮,助刘备成三分基业,此等‘机巧’,于国于民,是有益还是有害?”
  “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