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的秋色渐浓时,“水锤课题组”的临时试验场终于传出了好消息。
经过三个月的反复调试、失败、修改、再调试,那座利用渭水支流落差建造的简易水锤装置,终于能够稳定运行了。当鲁老工匠拉下控制杆,清澈的河水涌入水槽,带动木质水轮缓缓转动,通过一套由李德謇精心设计的齿轮连杆传动机构,最终驱动那重达五十斤的铁质锤头,“咚——咚——咚——”地规律起落时,围观的工匠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了!真的成了!”李德謇激动得脸色发红,顾不上形象,直接蹲在夯实的地面上,仔细观察着锤击的力道和频率,“你们看这力道!若是用来锻打铁胚,效率至少是人工的三倍!而且力道均匀,不疲不倦!”
鲁老工匠粗糙的手掌抚摸着还在微微震颤的支架,眼中竟有些湿润:“祖宗的手艺……加上殿下的巧思,加上小李公子的算学……这,这才是真正的‘工有巧’啊!”
消息传到代王府时,李简正在审阅崔宝仪递交的学院第一年度预算——那数字看得他肝儿颤,感觉自己像个不断被抽血的钱袋子。一听水锤试验成功,他立刻扔下账本:“走!去看看!”
等他赶到试验场,却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孔颖达。
这位名誉院长今日没有穿正式的儒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常服,背着手,站在距离水锤装置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有规律起落的铁锤。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锤击声回荡在渭水河畔,惊起远处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
“孔师?”李简有些意外,轻步上前行礼,“您怎么也来了?”
孔颖达转过头,看了李简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那水锤,半晌才缓缓道:“老夫既然答应监督,自不能只听汇报。总要亲眼看看,这被你们称为‘研究课题’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李简心里打鼓,这老爷子不会又要挑刺吧?
“德謇,”孔颖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兴奋中的李德謇立刻肃立,“你过来。”
李德謇赶紧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孔师有何吩咐?”
孔颖达指着那水锤:“你说此物可提高锻打效率三倍,可有实证?”
“有!”李德謇早就准备好了,立刻让两个工匠抬来两块大小、材质相同的生铁胚料,又唤来两位经验丰富的铁匠。
“请孔师计时。”李德謇示意开始。
一位铁匠使用传统的手工大锤,另一位则将铁胚置于水锤下方。香柱点燃,叮当声与沉闷的锤击声同时响起。
一炷香燃尽时,结果一目了然:手工锻打的铁胚只是初步变形,而水锤下的那块已经锻打得薄厚均匀,表面光滑,完成了需要手工锻打至少三炷香才能达到的效果。
孔颖达亲自上前,仔细察看两块铁胚,甚至还用手摸了摸温度,敲了敲声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眼神中的疑虑,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学者面对确凿事实时的审慎与思考。
“此物……确实能省人力。”孔颖达终于承认,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耗费如此多木材、铁料,建造这般复杂机关,只为锻铁,是否得不偿失?且这水流之力,若用于灌溉农田,岂不更佳?”
来了,经典的价值衡量问题。
李简正要开口解释,李德謇却抢先一步——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这位技术狂人也学会了一点“迂回”的话术。
“孔师明鉴,”李德謇恭敬道,“学生最初设计此物时,确曾考虑成本。然经计算,此套装置所费木料、铁料,约合三十贯。而它一日之工,可抵六名熟练铁匠。长安城中,一名铁匠日薪约五十文,六名便是三百文。百日便可回本。且此物不倦不怠,风雨无阻,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他顿了顿,见孔颖达在认真听,继续道:“至于灌溉之问——孔师请看。”他指向水锤旁边另一套稍小的装置,“那处我们同时试验了一套提水装置,原理相通,可将低处之水提至高处,正可用于灌溉坡地农田。只是目前尚在调试,效率不如这水锤稳定。”
孔颖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另一套稍小、结构略异的木质机械,正断断续续地将水从低处舀起,倒进高处的水槽。
“一理通,百理明。”李德謇的语气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自豪,“这便是殿下常说的‘格物致知’——研究明白水流之力如何转化为机械之力,便可应用于不同场合。锻铁可,提水亦可,未来或许还可用于磨面、纺纱……”
孔颖达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秋日的河风中站立良久。水锤的咚咚声,提水装置的哗啦声,工匠们压低却兴奋的讨论声,还有远处渭水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孔颖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昔日公输般造云梯,墨子造守城之器,皆因时势而变,因需要而通。今日之水锤……或许,亦是此理。”
他转过身,看向李简和李德謇,脸上的神情依旧是严肃的,但眼底深处,那层顽固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老夫会如实记录此次试验,并将结果呈报陛下。”孔颖达缓缓道,“然,你等需谨记——器为人用,不可为器所役。此等机械之力,当用于正途,用于利国利民。若有一日,尔等用它来制造奇巧玩物,或助长奢靡之风,老夫定第一个上书,请旨封停此院。”
这话听着严厉,实则已经默许了这类研究的存在——前提是方向正确。
李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孔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格物之器,必用于正途,此乃学院立身之本!”
李德謇和工匠们也齐声应和。
孔颖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看了那水锤几眼,便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呼——”李德謇等孔颖达走远,才夸张地抹了把额头,“殿下,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
“表现不错,”李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尤其是那成本核算和提水装置的展示,时机把握得好。看来这几个月的‘课题报告’没白写。”
原来,在李简的授意下,李德謇团队每周都要向孔颖达提交一份详尽的“研究进展报告”,不仅包括技术细节,还要分析潜在应用、成本估算、甚至引用经典来“论证”其合理性。孔颖达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勉强审阅,再到如今会主动询问细节——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接受。
水锤试验成功的消息,很快通过不同渠道传开。
十日后,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面前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孔颖达亲笔撰写的《渭水水锤试验实录》,文笔严谨,数据详实,在客观描述之后,还附上了“若善加引导,确可强工利农,然需严控其用,防微杜渐”的评语。另一份,则是工部转呈的、将作监大匠联名请求“观摩学习”的请示。
“这个十二郎,倒是真弄出点动静了。”李世民放下文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连孔颖达这老顽固,都能写出‘确可强工利农’的话来,不容易。”
侍立一旁的长孙无忌眉头微皱:“陛下,此等机械之力,虽有小利,然恐使工匠心生懈怠,不再精研手上功夫,长此以往,匠艺恐将失传。且若推广开来,或使许多工匠失了生计,引发民变。”
“辅机多虑了。”房玄龄温声接话,“据孔师报告所言,此物建造、维护皆需专才,非但不会让工匠失业,反而可能催生新的匠作门类。至于手上功夫——有了此等利器,工匠便可专注于更需要巧思与经验的精加工,岂非更能提升匠艺?当年纺织之车取代手纺,何尝不是如此?”
李世民颔首:“玄龄所言在理。利器善用,可事半功倍。这样吧,”他做出指示,“准将作监派人去学院观摩学习。另外,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