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九,大雪。
长安城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笼罩,街巷房屋尽皆白头。代王府后院的梅树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枝条被压得弯下来,仿佛也在垂首哀悼。
李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从十二月初六起,长孙皇后的病情就急剧恶化。太医署的医正亲自守在立政殿,每日三次诊脉,每次出来都是摇头。人参、灵芝、雪莲……最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进去,换来的只是皇后偶尔清醒时的一句“不必费心了”。
李简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在立政殿外。不是他想表现孝心,而是实在坐不住——在府里也是心慌,不如就在这里守着,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十二月初九,子时。
雪下得正紧,李简裹着狐裘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忽然,殿门开了,王德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这位一向沉稳的大太监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皇后娘娘……薨了!”
李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殿内的。只记得满殿都是药味,烛火昏暗,榻前跪了一圈太医和宫女,都在低声啜泣。长孙皇后躺在榻上,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凤冠已经戴好,朝服已经穿齐。那枚她戴了二十多年的金凤步摇,安静地躺在枕边。
李简走到榻前,跪下,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起身时,他看到枕边放着一个熟悉的小瓷碗——那是他前几天送来的桂花羹,母后说想喝,让人热了端来。可现在,碗里的羹汤早已凉透,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终究没有喝下去。
李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母后……”他哽咽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治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头扑在榻前,放声痛哭:“母后!母后!您睁开眼看看儿臣啊!”
殿内哭声一片。
李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三个月前,父皇走了。现在,母后也走了。
短短三个月,他失去了两个最亲的人。
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出殿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中那股说不出的悲凉。
“殿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简回头,是个中年女官,穿着素服,眼眶红肿。她低声道:“娘娘临终前,让奴婢转交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呈上。
李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还有一枚玉佩。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母后的笔迹:“十二郎,这玉佩是你幼时戴过的,母后一直留着。想母后了,就看看它。”
李简攥紧玉佩,泪如雨下。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睿智、永远护着他的母后,真的走了。
贞观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九,子时三刻,长孙皇后薨逝于立政殿,享年四十六岁。
丧钟敲响时,整个长安城都惊醒了。
二十七声钟响,沉重,悠长,在风雪中回荡。家家户户亮起灯,人们披衣而起,望着皇宫方向,默默流泪。
这位皇后,太贤德了。
她辅佐太宗二十三年,从未干政,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最中肯的建议;她统领后宫,从不争宠,却让所有妃嫔心服口服;她抚育诸皇子公主,视如己出,连最低等的宫女太监都受过她的恩惠。
现在,她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治下旨:皇后丧仪按最高规格办理,辍朝七日,举国哀悼。
礼部尚书当场提出异议:“陛下,先帝丧期未满百日,若再行皇后大丧,礼制上……”
“朕让你按最高规格办!”李治罕见地发了火,“母后与父皇同葬昭陵,同享香火!谁敢再议,以不孝论处!”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丧仪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灵柩都停在两仪殿,一左一右,仿佛生前那般并肩而立。
李简再次被任命为“协理丧仪”,负责陪葬品的清点和运送。
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加沉默。
每天天不亮进宫,深夜才回府。核对清单,检查物品,登记造册,事无巨细都要过目。礼部的官员们都说:“代王殿下真是孝心可嘉。”只有小柱子知道,王爷这是在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只要停下来,就会想起母后,就会难过。
十二月十五,陪葬品全部清点完毕。
李简亲自将最后一批物品装箱,贴上封条。那里面,有母后生前最爱的玉簪,有她常读的佛经,有她亲手抄写的《女则》,还有……那碗早已凉透的桂花羹。
负责装箱的礼部侍郎看到那碗羹汤,愣住了:“殿下,这……”
“母后最后想喝的东西。”李简平静道,“放进去吧。”
侍郎不敢再问,小心翼翼地将碗用锦缎包好,放入箱中。
十二月二十,灵柩发引。
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站在街道两侧,为皇后送行。风雪中,白幡招展,哭声震天。
李简站在送葬队伍中,看着那巨大的灵柩缓缓远去,心中空落落的。
从今往后,他真的没有靠山了。
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
送葬归来,已是深夜。
李简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崔宝仪的那处隐秘宅子。墨鸢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主上。”她见到李简,微微一愣。
不过十天时间,李简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没事。”李简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说说吧,最近有什么情况?”
墨鸢犹豫了一下:“主上,您该休息……”
“说。”
墨鸢不再劝,取出一个小册子:“长孙无忌那边,最近动作很大。皇后娘娘薨逝后,他借丧仪之机,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礼部、太常寺、光禄寺,都有他的人补缺。”
李简冷笑。这位国舅爷,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还有,”墨鸢继续道,“魏王府那边,最近反而安静了。李泰称病不出,但据玄燕观察,他府上这几日夜里有车马出入,都是走后门,很隐秘。”
“查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暂时还没有。那些人都遮着脸,车马也没有标识。”墨鸢道,“玄燕正在追查。”
李简点点头:“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李简看着她,“暗羽卫的姐妹们,这段时间辛苦了。告诉她们,母后在天上看着呢,让她们好好保重。”
墨鸢眼圈一红,深深行礼:“属下替姐妹们,谢主上。”
从宅子出来,雪又下大了。
李简站在门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问:“小柱子,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去另一个世界吗?”
小柱子挠挠头:“奴才也不知道。不过老人都说,好人有好报,娘娘那么好的人,肯定去天上享福了。”
“天上……”李简喃喃道,“母后在天上,应该和父皇在一起了吧。”
他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苦涩。
“走吧,回府。”
马车在雪中缓缓前行。车轴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李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母后。
她站在牡丹丛中,穿着家常的衣裳,没有戴凤冠,没有穿朝服,就像从前在立政殿后花园散步时那样。她对着他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慈爱。
“十二郎,”她轻声说,“母后走了,你要好好的。”
“母后!”李简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母后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花丛深处。
“母后——!”
李简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小柱子正担心地看着他:“王爷,您做噩梦了?”
“……没事。”李简擦了擦额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