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的丧仪已经结束七天了,但代王府的气氛依旧压抑。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王爷。
李简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
不,不是关,是“躲”。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只想一个人待着。书案上堆满了账册、信件、情报,但他一份也看不进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梅树,发呆。
母后走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以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旁观者清”——看透历史,看清人心,然后从容应对。可当真正的悲伤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是有感情的。
这十几年的相处,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情,早就让他融入了这个世界。李世民是爹,长孙皇后是娘,李治是弟弟……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现在,爹娘都走了。
“王爷。”小柱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程小公爷来了,说有急事。”
“不见。”李简头也不回。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程处默的声音:“十二郎,我知道你难过。但你把自己关起来,有什么用?你出来,咱们喝一杯!”
李简没说话。
程处默又喊了几声,见没反应,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简继续望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几只麻雀在梅树上跳来跳去,抖落一阵雪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贞观十六年,也是冬天。他那时候刚穿越过来五年,还在小心翼翼地装病。有天突然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太医束手无策。母后听说后,亲自出宫来府里看他,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他醒来时,母后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脸色疲惫,但嘴角带着笑意。看到他醒了,她轻轻说:“十二郎,你可吓死母后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装过病。
因为母后是真心疼他的。
他舍不得让母后担心。
可现在,母后不在了。
李简的眼眶又红了。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手札,翻开。母后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十二郎,你性子懒散,不爱争抢。母后知道,这是你的活法,母后不怪你。但母后要提醒你,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比如生离死别,比如权力倾轧。所以,你要学会面对。面对悲伤,面对恐惧,面对那些你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李简盯着这几行字,久久不语。
母后,您连这个都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手札,站起身。
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门外,小柱子正蹲在廊下发呆,见他出来,惊喜地跳起来:“王爷!”
“程处默呢?”
“程小公爷……还在前厅等着呢。”
李简点点头,朝前厅走去。
程处默正百无聊赖地喝茶,见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舍得出来了?”
李简没理他,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吧,什么事?”
程处默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长孙无忌最近在拉拢武将。我爹那边,他已经派人去过三次了,话里话外都是‘程家是功臣之后,该多亲近’。”
李简挑眉:“程伯伯怎么说?”
“我爹装傻。”程处默笑道,“说‘臣老了,只想含饴弄孙’,把人打发了。但长孙无忌不会轻易放弃的。”
李简点头。程咬金是老狐狸,知道怎么应付。但长孙无忌的野心,比他想象的大。
“第二件,”程处默声音更低,“魏王府那边,最近有个神秘人物进出。我爹的眼线认出来了——是当年齐王(李佑)的旧部。”
李简心头一震。
李佑,太宗第五子,贞观十七年因谋反被赐死。他的旧部还敢在长安活动?
“确定?”
“七成把握。”程处默道,“那人化装成商人,但走路姿势和说话口音,瞒不过老卒。”
李简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爹,你,我。”程处默看着他,“十二郎,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李简没有回答。
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李泰终究是不甘心啊。
“程大哥,”他开口,“你回去告诉程伯伯,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包括陛下。”
程处默一愣:“为什么?”
“没有证据。”李简淡淡道,“现在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万一是误会呢?冤枉了魏王,你程家担得起?”
程处默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送走程处默,李简回到书房。
他坐在案前,铺开纸,提笔。
想写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母后去世,李泰蠢动,长孙无忌抓权……一个个问题摆在面前,每一个都可能要命。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从失去父母开始的。因为在那之前,你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在那之后,你才知道,退路早就没了。
他现在就是这样。
父皇母后在时,出了事可以找他们商量,可以躲在他们身后。现在呢?只能靠自己。
“王爷。”小柱子的声音又响起,“崔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崔宝仪快步走进书房,脸上带着担忧:“殿下,您还好吧?”
“还行。”李简示意他坐下,“有事?”
“赵元那边,又有新动向。”崔宝仪压低声音,“他昨天来找我,说长孙无忌最近在查各王府的产业,特别是魏王、吴王和殿下的。他提醒我,让殿下小心。”
李简眼神一闪:“他怎么说的?”
“他说,‘崔先生,代王殿下那边,你提醒一下。有些账目,能清的尽量清一清。大人那边,我尽量拖着,但拖不了多久’。”
李简笑了。
赵元果然上道。收了钱,就办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多谢赵大人提醒,回去就办。”崔宝仪看着他,“殿下,咱们要不要……”
“不用。”李简摆摆手,“让他拖着就行。拖得越久越好。”
“是。”
崔宝仪走后,李简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天又过去了。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什么都没做。但外面的世界,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转动。
长孙无忌在抓权,李泰在密谋,李治在努力稳住朝局……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而忙碌。
只有他,像个局外人一样,躲在书房里悲伤。
“母后,”他轻声自语,“您说得对。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
然后,他开始写。
写长孙无忌的势力分布,写李泰的可能动向,写李治的优势和劣势,写自己手头可用的资源——暗羽卫,转移的产业,朝中的人脉……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写完后,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虽然笑容有些苦涩,但确实是笑。
“原来我还有这么多牌。”他喃喃道。
是啊,他还有暗羽卫,还有崔宝仪,还有程咬金父子,还有李德謇……这些人,都是他可以依靠的力量。
他还有母后留下的手札,那里面的智慧,足够他受用终身。
他还有父皇临终前的嘱托,那是他必须履行的责任。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柱子。”他唤道。
“奴才在。”
“准备晚膳吧。本王饿了。”
小柱子眼睛一亮:“是!奴才这就去!”
看着小柱子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李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怎样,他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