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元年二月初,长安的春天来得格外吝啬。
按节气,立春已过,该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但老天爷偏不作美,连着几天阴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代王府后院的梅花刚开了几朵,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惨兮兮地趴在枝头。
李简裹着狐裘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残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墨鸢昨日送来消息:长孙无忌那边,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
那位查账的赵元,在追查海外贸易线索时碰了壁——所有账目干干净净,所有证人都一问三不知,所有线索都指向死胡同。折腾了半个月,愣是没查出个所以然。
更要紧的是,户部那边出了点小事。
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在整理旧档时“无意间”发现,赵元三年前经手的一笔采买,账目对不上——公款买了上等丝绸,入库的却是次等货。差额虽然不大,但经手人签字画押,清清楚楚。
这小吏没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顶头上司。上司也没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户部侍郎。户部侍郎更不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褚遂良。
褚遂良呢?
这位老臣看完密报,沉默良久,然后……把密报锁进了抽屉。
他没上报,没追查,甚至没吭一声。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李简耳朵里——墨鸢的情报网,如今已渗透到长安各部的底层。
“殿下,”小柱子端着热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不冷吗?”
“冷。”李简接过茶,捧在手里,“但有些事情,比冷更让人清醒。”
小柱子挠挠头,表示听不懂。
李简也没解释。他转身回了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手札,翻到最新做标记的一页。
这是长孙皇后记的一条心得:“用人如用刀。锋不可久露,露则易折;藏不可太深,深则无用。故善用者,当锋时露时藏,令敌莫测。”
褚遂良把赵元的把柄锁进抽屉,就是“藏”。
但藏起来,不等于不用。而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亮出来。
这手笔,比李简想象的老练。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片刻后,程处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十二郎!成了!”
“什么成了?”
“我爹在朝会上,把长孙无忌给堵了!”程处默一屁股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昨天朝会,长孙无忌又提加强盘查的事,说‘已拟定细则’,要求即刻推行。”
李简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爹就站出来了。”程处默眉飞色舞,“说‘长孙大人辛苦,但兹事体大,臣以为当先试行一坊,看效果再推广’。长孙无忌说‘此乃治安大事,岂能拖延’。我爹又说‘正因为是大事,才要谨慎’。”
“好。”李简点头,“这个‘试行’提得好。”
“还有更好的。”程处默压低声音,“于志宁(太子少师)接着站出来,说‘程将军所言有理。臣以为,不仅要加强盘查,还要加强对盘查人员的监督,以防扰民’。”
李简笑了。于志宁这话,表面支持,实则把水搅得更浑——监督盘查人员,谁监督?怎么监督?这不是又添了一堆要扯皮的事吗?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众卿所言皆有理,此事再议’。”程处默学李治的口气,然后一拍大腿,“又给拖住了!”
李简点点头,心中了然。李治这一手也聪明。“再议”两个字,既不得罪长孙无忌,也不得罪反对派,给自己留了余地。
“对了,”程处默想起什么,“褚遂良今天告病没上朝。”
“告病?”
“对,说是‘偶感风寒’。”程处默嘿嘿一笑,“可我爹派人去看了,褚大人好好的,正在家里赏花呢。”
李简眼神一闪。
褚遂良这“病”,病得正是时候。避开了朝堂上的正面交锋,又不失体面。更重要的是——他腾出手来了。
“程大哥,”李简忽然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替我约褚遂良。”李简看着他,“要私下,要隐蔽,时间地点他来定。”
程处默一愣:“你想见褚遂良?”
“对。”李简点头,“有些话,想当面聊。”
程处默挠挠头:“可褚遂良是长孙无忌的人……”
“他不是任何人的‘人’。”李简打断他,“他是大唐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只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该站在长孙无忌那边。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想明白——站在陛下那边,才是正道。”
程处默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行,我让我爹去递话。”
“小心点,别让人察觉。”
“明白。”
程处默走后,李简重新坐回书案前。他铺开纸,提笔,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给褚遂良的,而是给李治的。
信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臣弟近日翻阅旧书,偶得一则故事:昔春秋时,郑国子产执政,宽严相济,郑国大治。或问其术,曰:‘猛则民残,宽则民慢,故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臣弟愚钝,不知此理于今日何如,姑妄言之。”
没有建议,没有规劝,只是一个故事。
但李治会懂的。
子产执政,宽严相济,是为了平衡。李治现在需要的,就是在长孙无忌(严)和其他大臣(宽)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写完信,他封好,叫来小柱子:“派人送进宫,要小心。”
“是。”
傍晚时分,雨停了。西边露出一线天光,把长安城染成淡淡的金色。
李简站在窗前,看着那抹金色慢慢褪去,夜幕降临。
“王爷,”小柱子又来了,“宫里来人了。”
“请。”
来的是王德。这位大太监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躬身行礼:“代王殿下,陛下口谕:明日午后,请殿下至两仪殿叙话。”
李简心中一凛:“臣遵旨。”
王德走后,他站在厅中,细细琢磨李治的意思。
召见,不是朝会,而是“叙话”。说明不是公事,而是私聊。聊什么?多半和他那封信有关。
那么,他该说什么?
李简回到书房,翻开手札。长孙皇后有一条记的是:“谏君,当因人而异。刚愎者,当婉言;柔懦者,当直陈。陛下(李世民)刚愎,故吾常婉言;雉奴柔懦,十二郎当直言。”
李治柔懦,当直言。
好,那他就直言。
第二天午后,李简准时出现在两仪殿。
殿内只烧了一盆炭火,暖意不足。李治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见李简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十二弟来了,坐。”
李简行礼坐下。
李治没急着说话,而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十二弟,你那个故事……是认真的?”
“臣弟不敢妄议朝政。”李简低头,“只是偶然读到,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有趣?”李治笑了,“郑国子产,宽猛相济。你是想让朕‘宽’长孙无忌呢,还是‘猛’他?”
这话问得直接。李简沉默片刻,抬头:“臣弟以为,陛下既不必宽他,也不必猛他。”
“哦?”
“陛下只需让他知道,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他一人。”李简缓缓道,“房相、褚相、程将军、于少师……这些人,都是陛下的臣子,不是长孙无忌的臣子。”
李治若有所思。
“长孙无忌是辅政大臣不假,但辅政大臣,不是执政大臣。”李简继续道,“他有权建议,但无权决定。最终拍板的,是陛下。”
“可他是朕的舅舅。”
“正因为是舅舅,才更要让他明白这个道理。”李简看着他,“陛下,臣弟说句不该说的话——若长孙大人真把您当外甥,就不会在朝会上那般咄咄逼人。”
殿内陷入沉默。
良久,李治轻声道:“十二弟,你知道吗,有时候朕真羡慕你。”
“羡慕臣弟?”
“羡慕你不用坐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