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站在那棵老梅树下,装作赏花的样子。十月的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实在没什么可赏的。
但他看的不是花。
他在看树干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刻痕——三道浅浅的划痕,呈品字形排列。这是墨鸢说的“记号”,表示“平安无事,有消息传递”。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伸手探进树洞。树洞很深,他的手几乎整条手臂都伸进去了,才摸到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取出,展开。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鸢的字迹清秀工整,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赵元,年四十三,陇右道秦州人。贞观十年入长安,初为户部小吏,以精于账目得时任户部尚书戴胄赏识。贞观十五年,转入长孙无忌门下,专司财务稽查。此人精于商道,善于从蛛丝马迹中追查隐匿资产。至今已查办大小案件二十七起,无一失手。其人有两大弱点:一曰贪财,表面清廉,实则暗中收受好处;二曰好色,养有一外室,在崇仁坊某巷,每月私会三四次。外室名柳娘,原是平康坊歌妓,赵元为其赎身安置。此事极为隐秘,知之者不过三五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崔宝仪商行已被盯上。赵元手下有三人在西市盘查,专问海贸相关事宜。已派人暗中跟踪,若发现不利,可随时处置。
李简看完,心中大定。
贪财,好色。这两个弱点,足够拿捏赵元了。
至于“随时处置”——他摇头笑了笑。墨鸢还是太“专业”,动不动就想“处置”。他需要的不是杀人,而是让赵元知难而退。
他把绢纸烧掉,灰烬埋进梅树根下。
回到书房,他铺开纸,开始写一份“礼物清单”。
第一件礼物,给赵元的外室柳娘。一份地契——崇仁坊的小宅子,不大,但位置好。用崔宝仪的名义送,说是“久仰赵大人清名,略表敬意”。
第二件礼物,给赵元本人。一份“生意合作”的邀请——崔氏商行愿意让赵元入股,每年分红若干,不用他出钱,只要他“行个方便”。
第三件礼物,是给长孙无忌的。当然不是直接送,而是通过赵元传递——一份“主动投诚”的报告,说崔氏商行愿意配合朝廷稽查,主动交代海外贸易的账目,以示清白。
三件礼物,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赵元若收了第一件,就有了把柄;若收了第二件,就成了“自己人”;若递了第三件,就等于在长孙无忌面前替崔宝仪说了好话。
到那时,他还会继续查吗?
李简写完,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叫来崔宝仪,把计划说了一遍。
崔宝仪听完,眼睛越瞪越大:“殿下,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李简笑道,“赵元不是贪吗?那就让他贪个够。他收了咱们的好处,还好意思继续查咱们?”
“可万一他不收呢?”
“不收?”李简挑眉,“那就说明他比咱们想象的正直。那咱们就换个法子——把那外室的事,‘不小心’透露给长孙无忌。”
崔宝仪愣了愣,忽然笑了:“殿下这招……高。”
“不高不高,”李简谦虚道,“只是把人往好处想——万一他收了,大家皆大欢喜。”
三天后,消息传来。
赵元收了。
地契收了,入股也收了,那份“主动投诚”的报告,也递上去了。据墨鸢的线报,长孙无忌看了报告,只说了一句:“既然清白,就不用查了。”
就这么简单。
李简坐在书房里,看着墨鸢的密报,忍不住笑出声来。
“成了。”他对崔宝仪说,“从今天起,赵元是咱们的人了。”
崔宝仪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殿下,这……会不会养虎为患?”
“不会。”李简摇头,“赵元这种人,有奶就是娘。咱们给他好处,他就是咱们的人。哪天咱们给不了好处了,他自然会换主家。所以,咱们要做的,是一直能给他好处。”
“那得多少钱?”
“不多。”李简笑道,“他那点胃口,咱们撑得起。再说了,用这点钱,换一个‘内应’,不亏。”
崔宝仪想了想,点头:“殿下说得是。”
送走崔宝仪,李简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棵老梅树。
贞观二十三年十月,墨鸢归附不过三天,就帮他解决了赵元这个麻烦。
母后留给他的这份“遗泽”,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做的,是慢慢把这十二个人,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不是用来害人,而是用来自保。
在这暗流涌动的长安城里,多一点自保之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母后,”他轻声自语,“您看,儿臣学会了。”
窗外,秋风渐起。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宫里在做法事,为先帝和先皇后祈福。
李简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书案。
还有很多事要做。
暗羽卫的情报要分析,产业要布局,朝中动向要关注……最重要的是,要时刻准备着。
准备着,迎接那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