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韩龙有伤,一行人赶路的速度不算快。韩龙的箭伤还有些痛,后脑勺还肿着一个大包,但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袁文几次问他需不需要休息,他都摇头。“公子放心,这点伤不算什么。”韩龙说这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袁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一个历史上能孤身深入大漠刺杀轲比能的人,这点伤确实不算什么。到雁门,最快的路是返回常山,从常山西北方向就可以直入雁门郡。袁文却不得不绕道走壶关,一来,无论公和私,他都要拜访并州刺史高干;二来,大队人马还在壶关等他。一行人只能绕行,走赵郡进入上党郡,最后走太原郡进入雁门。等一行人远远望见壶关的山势时,已经是五月初了。壶关和壶关城,是两个地方。通常人们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壶口关,就叫壶关。那是一个关隘,位于今天的黎城县东阳关一带,山势险峻,道路狭窄,是冀州赵郡进入并州的咽喉。守住那里,千军万马也过不去。而壶关城,是上党郡下辖的一座县城,如今也是上党郡的治所,也是并州刺史府所在地,位置在今天的长治市东南。两者相距上百里,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平地。袁文站在壶关城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不高,但很旧。墙砖斑驳,缝隙里长着青苔,垛口上有几个士兵懒洋洋地靠着,手里的长矛歪歪斜斜。城门口稀稀拉拉有几个百姓进出,守城门的士兵只是忙着收取百姓进城税。城门口走出来一个人——老王。他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公子,你可算来了。”老王压低声音,“高使君不让咱们进城。”袁文眉头一皱。“我们三天前就到了,拿着主公签发的通行文书,守门的看了,说使君有令,城外驻扎,不得入城。”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赵狗儿跟他们理论了几句,双方差点打起来了。”“子尼和鸿豫他们呢?”“在城外营地,公子,这高干是什么意思?”老王问道。袁文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什么意思。高干是袁绍的外甥,袁绍姐姐的儿子,深得袁绍器重,以并州刺史的身份坐镇上党,替袁家守着西大门。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路过的庶子。肯定是邺城的人打了招呼。袁谭。或者袁熙。或者袁尚。或者三个都打了招呼。袁文冷笑了一声。他还没到雁门,这几个兄弟就已经开始给他使绊子了。“公子,”韩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要不我带人……”他没有说完,但右手在脖子前轻轻一划。暗杀。袁文看了他一眼。这人还真是什么都敢想。“他是并州刺史。”袁文摇头,“他死了,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不只是你,还有你媳妇、你儿子。”韩龙沉默了一下,收回了那个手势。袁文转身,朝城外临时驻地走去,“走,先去看看兄弟们。”看到大家都没事,袁文松了一口气。“子龙,你跟我进城,其余人留在城外。”他又看向郗滤,“鸿豫,你拿着这个令牌,去找甄家在壶关的商号。他们会给你五千石粮食,一千五百万钱,明天一早我要在营地里见到。”郗滤接过令牌,点头去了。袁文又转向赵狗儿:“弟兄们怎么样?”赵狗儿挠了挠头:“公子,连续行军,弟兄们都有点……躁得慌。天天吃干粮,睡帐篷,好几个都在问我公子什么时候发钱。”“告诉弟兄们,”袁文说,“明天一早来领钱,每人一千钱。到了雁门,还有重赏。”赵狗儿眼睛一亮:“喏!”他转身跑回营地,扯着嗓子喊:“都听见了?公子让我们明天一早领钱!一千钱!到了雁门还有!”营地那边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袁文翻身上马。赵云跟在后面,两匹马朝壶关城走去。壶关城不大,街道窄而曲折,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偶尔几间挂着幌子的商铺。百姓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看见两个骑着高头大马、腰佩刀剑的人经过,纷纷避让。赵云跟在袁文身后,一言不发。他注意到了,袁文进城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之前在路上,他偶尔还会开个玩笑,跟赵云比骑术、聊风物。现在,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像是在计算什么。刺史府在城北,是壶关城里最大的一处宅院。门前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并州刺史部。门口站着四个持戟的士兵,见两人骑马过来,一个上前拦住。“什么人?”“雁门太守袁文,前来拜见高使君。”袁文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士兵接过看了看,态度却没有任何变化:“使君正在议事,公子稍候。”稍候。不是请进,不是容我通报,而是稍候。袁文看了一眼那士兵,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但语气很硬,像是被人交代过什么。他没有发作,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赵云也跟着下马,站在他身旁。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城门口又没有遮阴的地方,地面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门口的士兵换了岗,新来的四个人跟之前那四个一样,看见袁文还站着,面无表情,像没看见。赵云看了一眼袁文。袁文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很快就蒸干了。但他的站姿没有变,后背挺直,表情平静,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赏花。“公子,”赵云压低声音,“这高干太过分了,怎么说你也姓袁。”袁文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子龙,你没看出来吗?这不是高干的意思。高干还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么愚蠢。”赵云眉头一皱:“那是谁?”“我那几位好兄弟。”袁文说,“高干只是照他们说的做。”赵云沉默了片刻。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又过了一刻钟。府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大步走了出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气派。但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哈哈哈……抱歉抱歉!一直有紧急军务处理,忙到现在才结束。”高干抱拳,目光在袁文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赵云身上,多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