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拱手,不卑不亢的说道:“使君这是哪里话?下官前来并州,理应前来拜见。因要事耽搁,直到今日才到,还望使君见谅。”高干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原以为袁文会发火,站了半个时辰,换哪个公子哥能忍?只要袁文敢甩脸色,他就有理由继续刁难,甚至可以在袁绍面前告他一状:你这个庶子目无尊长,到了并州连规矩都不懂。但袁文没有。他语气平稳,措辞恰当,姿态谦恭但不卑微,完全是下级对上级的公事公办。高干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表弟。不止一次听邺城那边的人说他变了,但没想到变得这么彻底。“子庸,好久不见了。”高干换了一副笑脸,语气亲热了几分。“是啊。”袁文微笑,“使君替父亲、替袁家镇守并州,辛苦了。”这句话表面是客套,但高干听出了弦外之音,并州真正主子姓袁,我虽然是庶子,也是姓袁的。你跟我摆架子,是摆给谁看?高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没有接话,目光转向赵云:“这位是?”“赵云,赵子龙。”袁文说道。高干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什么?他是赵云?”“使君何必紧张?”袁文语气轻松,“子龙兄是随我前往雁门对付胡人的,他手中的银枪不会杀自己人。”赵云抱了抱拳,一言不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归鞘的利剑。高干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又堆起了笑。“里面请,里面请。”刺史府正堂。高干跪坐在主位,袁文和赵云分跪坐两侧,下人端上茶来。袁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说话。高干先开口了:“子庸啊,一路辛苦了。雁门那边……”“使君,”袁文放下茶碗,打断了他,“下官来之前,父亲让我转告使君,雁门急需粮草,望使君全力筹措。”高干的笑容僵住了。袁绍什么时候让袁文转告了?根本没有。但高干不敢赌,万一袁绍真的说了呢?“这个……”高干搓了搓手,“子庸,实不相瞒,并州贫瘠,这几年的税赋连军饷都不够。粮草的事,能不能再缓缓?”袁文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冷。“使君的意思是,不打算听车骑将军的命令,还是想脱离冀州?”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高干最怕的地方。袁绍什么人?绝对容不得手下人拥兵自重。年初麴义怎么死的?表面因为恃功而骄,实则是功高盖主。高干在并州,天高皇帝远,手里握着几万人马,袁绍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猜忌。现在袁文这句话要是传回邺城,不管是不是真的,袁绍心里那根刺,一定会扎得更深。“子庸,”高干急了,“此话不可胡说!”“胡说?”袁文没有退让,“使君几万人马,粮草充足。我不到一千人,反而没有粮草。这是什么道理?”高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辩驳。“还有,”袁文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桌上,“我军持有父亲签发的通行文书,哪怕通过河内郡时也是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壶关,却被拦在城外。士兵不让进城,粮草不供给。如果此事传回邺城,大家会不会认为并州军只认高使君,不认车骑将军府?”杀人诛心。高干的脸色白了。他看着袁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庶子,比邺城那三个更狠。那三个只会争宠、耍心眼,而这个是真的会咬人的。他不吵不闹,不带脏字,三句话就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一句话:咬人的狗不叫。“子庸,”高干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都变了调,“为兄真没有那个意思。”袁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笑容温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表兄,你紧张什么?”袁文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文害任何人,也不会害表兄,你说是吗?”高干脸上僵笑着点头:“是是是……”赵云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心里对袁文的佩服又深了一层。最后,高干总共给了一万石粮食、五千贯钱,是袁文一开始打算要的两倍。还额外批了两百匹战马,袁文美其名曰说是借调。袁文拱手道谢,带着赵云离开了刺史府。走出大门的时候,赵云终于忍不住了。“公子,你刚才那一番话……”“怎么了?”“云从未见过这样的……”赵云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打法。”袁文笑了:“子龙想说的是无赖吧?”赵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是无赖,是……精准。每一刀都砍在最疼的地方。”袁文没有接话,翻身上马。他不知道的是,刺史府里,高干正坐在椅子上太阳穴。副将高强从偏厅走进来,义愤填膺的说道:“将军,这个袁文太过分了!仗着姓袁,就敢这么跟您说话?要不要属下…”“你懂什么?”高干睁开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高强愣住了。“此子,”高干缓缓说,“是一个狠角色。”高强不服气:“将军,他在并州,咱们还不是随便……”“住口。”高干打断他,“邺城那边那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拉拢我,不过是为了自己夺位。这个袁子庸…”他顿了顿,“刚出邺城没几天,就把公孙瓒的旧将赵云都招来了。此人,不能轻易得罪。听到没有?”高强低下头:“……喏。”城外营地,袁文刚一回来,赵狗儿就带着几个屯长围上来。“公子,粮草的事怎么样?”“一万石粮食,五千贯钱,两百匹战马。”袁文说,“明天一早去领。”赵狗儿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高使君慷慨。”袁文笑了笑,“明天领完粮草,休整一天,后天一早北上雁门。”“喏!”夜幕降临,袁文独自坐在营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壶关城黑黢黢的轮廓。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赵云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公子还没睡?”“睡不着。”袁文说,“在想雁门的事情。”两人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