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我在城南开了一间医馆。
  牌匾上只写着四个字。
  南乔医馆。
  卖掉庄子的钱足够我和宁宁安稳度日。剩下的银子,我请了两位老大夫,专替贫苦妇人看病。
  我自己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院判说,那颗宫药保住了我的心脉。往后只要按时服药,不能劳累,便能再活许多年。
  宁宁听完,当场掰着手指算。
  “许多年是多少年?”
  院判故意逗她:“大概能等到你嫁人。”
  她立刻摇头。
  “那不行。”
  “我要很晚很晚才嫁。”
  母亲每隔三日便来送杏仁酪。
  第一次,她提着食盒直接进了后院。
  宁宁拦住她,叉着腰问:“外祖母,进门要先敲门。”
  母亲愣了愣,当真退回去,重新敲了三下。
  “南乔,娘能进来吗?”
  我正在晒药,只应了一声:“进来吧。”
  她这才笑着推门。
  父亲的案子已经查清,却没有立即复职。
  他自己请调去了地方,离京前来见我,只说了一句话。
  “以前总说为了家里,委屈你一次。”
  “后来才明白,所谓家里,不该只剩你一个人在委屈。”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赶他走。
  有些裂痕不会消失。
  但人若肯停在裂痕前,不再装作看不见,便还有重新相处的可能。
  崔令仪成了医馆的常客。
  她退婚后没急着再嫁,反倒跟着国公爷学着打理家业。她每次来都给宁宁带东西,却再也不让宁宁叫她母亲。
  宁宁改口叫她崔姐姐。
  崔令仪听得很高兴。
  国公夫人听说后,气得三日没吃下饭。
  至于谢砚,赤心藤治好了他的病。
  他偶尔来接宁宁小住,从不进后院,也不再问我何时回去。
  有一回下大雨,他站在医馆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我让伙计给他送了把伞。
  他接过伞,问:“南乔,我还能等吗?”
  伙计回来传话时,小心观察我的脸色。
  我正在分药,头也没抬。
  “让他回去。”
  后来我听说,谢砚一直住在原来的正院。
  侧院无人敢动。
  那只黄花梨喜柜也被他送到了医馆。
  我本想扔掉,宁宁却舍不得。
  “娘擦了那么久,扔掉多可惜。”
  我请木匠削去柜角的并蒂莲,又添了许多小抽屉,将它改成药柜。
  血渗得太深,最下面仍留着一点暗红。
  木匠问我要不要再削一层。
  我摇了摇头。
  “不必。”
  伤痕留着,也没什么见不得人。
  只是那朵寓意白首同心的并蒂莲,不该再困着我了。
  开春时,医馆外种的海棠开了。
  宁宁背着小药箱从学堂回来,一进门便朝我扑来。
  “娘!”
  她如今叫得很响。
  不躲人,也不害怕。
  我接住她,被撞得后退半步。
  她赶紧扶住我,紧张地问:“疼不疼?”
  “不疼。”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她从书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先生让写长大后想做什么。”
  “别人想做将军、状元和大官。”
  “我想跟娘一样,做大夫。”
  我笑着问:“为什么?”
  宁宁仰起脸。
  “因为大夫能救人。”
  “娘以前总救别人。以后我救娘。”
  门外春风吹过,海棠花落了满院。
  我牵着宁宁走进医馆。
  药柜前排着来看病的人,母亲在后院熬杏仁酪,崔令仪正跟账房争一笔药钱。
  所有人都在等我。
  可这一次,不是等我退让,不是等我懂事,也不是等我牺牲自己。
  他们只是等我做出选择。
  而我的余生,也终于可以由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