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跑出门,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声。我站在门口,风吹得门板晃来晃去。我摸出怀表看了看——比北京慢六分钟,但走得准。钥匙和纸条还在衣服内袋里,贴着胸口,硌着肋骨。我转身进了屋。
桌上放着昨晚画的三张草图,边角湿过,现在已经干了,墨线有点歪。我把它们翻过来,用木尺压住四角。炉火忽明忽暗,火苗一跳一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动。我没开灯,就站在那儿看了会儿。三个时间点:七十二小时、四十八小时、二十四小时。连起来不像直线,也不像圆,倒像一根越拉越紧的绳子。对方不是乱来的,是在一步步逼近。
我捡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画出防线。东沟拐角、南坡松林、北坡假雷区,三点连成一个歪三角。如果敌人再动手,很可能就在通讯线路旁边的空地。时间呢?按这个节奏,可能就是今晚,甚至更早。等开会安排?早就来不及了。训练必须马上开始。
天刚亮我就出了门。营地里有人扫雪,动作不快,但一直没停。战士们都穿着旧棉袄,袖口磨毛了,裤腿扎进绑腿里。走到训练场,看到几组人在整理装备。
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我招了招手,几个组长围过来。我用木棍指着地上的图说:“敌人试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快。有人在测角度,应该是为了定位设备。
爆炸没人出现,说明能远程控制。”我又在雪地上画出三个点,“这不是开头,是倒计时。我们练三件事:听到警报立刻集合,假装撤退突然反击,夜里布防不能出声。”
他们盯着地上的线,没人提问,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很累——前两天刚打完仗,主掩体塌了一半,伤员还没送完。但现在顾不上休息。我下令分组开练,第一轮从拉警报开始,掐表计时。
我自己去了北坡观察点,看着秒针走动。
第一组用了七分多钟才到齐。我走过去说:“下次四分钟内不到,全组加练。”有人喘着气点头,手还在抖。我不再多说,挥手让他们重来。第二轮缩短到五分半。第三轮,有两组进了四分二十秒。还是不够快,但我没催。零下二十度,人反应慢,手指僵,耳朵发麻。只能一遍遍练,直到身体记住动作。
中午前我去了工棚。低矮的土坯房顶着帆布,门帘是两块破毯子拼的。掀开门帘,热气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里面三人围着一台改装设备,电路板用热水袋包着,电线缠在暖气管上。
一人正用镊子夹焊锡,手背冻得发紫。我没说话,靠墙看了一会儿,记下设备重启时间:第一次两分十七秒,第二次一分五十秒,第三次两分零三秒。墙角温度计显示屋里十一度,外面零下二十三。
我说:“两班倒,两小时换一次,操作记录要交接清楚。”那人抬头看我一眼,点头。我又说:“别求完美,只要零下三十度能撑十五分钟就行。”他哑着嗓子答:“明白,能行。”我没多留,合上本子就走了。外面还在下雪,帽檐上结了薄冰。
下午我改了训练计划。原打算全天合练,现在不行。体力好的重点练反应速度,动作慢的专攻伪装布防。我在雪地上重新分组,直接布置任务。这回没人抱怨,拿了命令转身就干。站在高处看,有人铺白布,有人往枪带上绑雪块,还有人用刺刀削木桩做假火力点。所有人都在动,但全场很安静,只有风声。
第四轮演练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到山后。我手里的汇总表写着:平均响应时间四分十八秒,伪装阵地合格率九十二,通讯恢复流程三次全通过。我在每项后面画了个勾,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最终预案”,塞进文件袋。火盆里烧着废纸,灰烬打着转,被风吹散。
走出帐篷时,天已经黑了。营地里亮着昏黄的灯,几盏汽灯挂在哨位旁,光圈一圈套一圈。战士们还在忙:有人蹲在战壕边擦枪,来回拉棉纱布;有人往掩体上压新雪,一层又一层;还有人默默传递干粮包,一袋接一袋送到储藏点。没人笑,也没人叹气。大家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走到指挥帐篷外的高地上,掏出怀表。七点四十二分。还是慢六分钟,但走得稳。我把它按回胸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轻响——像是铁锹碰到石头。接着又一下,节奏很稳。我望向西岭方向,两个战士正在加固侧翼工事。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雪地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我低下头。白天训练留下的脚印还没被雪盖住,深一脚浅一脚,有些地方踩出了冰壳。这些痕迹明天就会被新雪埋掉,新的脚印又会踩上来。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打,也不知道敌人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下来。
西北风钻进衣领,冷得刺骨。我没动,听着营地里的声音——踩雪的嘎吱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压低的口令。这些声音原本杂乱,可听久了,竟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像心跳,咚,咚,咚。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枪。枪管很冷,但握把上的布条还是软的。那是我自己缠的,一圈挨一圈,没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