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开手,门帘落下来,帐篷里一下子暗了。外面的声音小了,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噼啪”响一下,蹦出几点火星。我坐到桌边,油灯的光很暗,只照出眼前一小块地方。我从怀里掏出钥匙和纸条,摊在灯下。
  纸条是前天从桥洞那人身上找到的。字写得乱,只能看清“桥洞……藏……”后面没了。纸折得很歪,右上角有一道深印子,可能是写字时手抖,或者塞得太急。我翻过来看,背面没字,但边上蹭了点灰。不对劲。我们的人不会贴着墙走,那边雪厚,一脚一个坑。这人是从墙边蹭过去的,动作轻,怕出声。
  我把纸条推开,拿出怀表。表壳凉,打开看,指针还是慢六分钟。我盯着秒针转了几圈,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三次爆炸,间隔一次比一次短。第一次炸东沟外的空线杆,第二次炸南坡通讯箱,第三次直接跑到北坡假雷区点引信。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准。对方知道我们的布线习惯,连埋雷的位置都清楚。
  我拿起铅笔,在本子上标出三个炸点,连起来看——不像直线也不像圆圈,倒像一张拉满的弓。拉弓的人不出面,只是试弦。这不像是散兵干的,也不像逃兵。他们不冲阵地,不抢装备,专挑通讯的地方下手。目的不是杀人,是让人睡不好,让接线兵不敢抬头。
  我翻一页,写下两行字:旧组织残党?还是外面来的?
  去年冬天,我们端掉过一个叫“白鸦队”的敌特小组。他们割电线、烧粮仓,后来在长岭沟被围住,十三个人全灭。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小本子上有代号、暗语,还有几张地图,上面标了几个变电箱位置。这次炸的点,有四个和地图对得上。可那份名单报上去后就没消息了,档案写着“已清除”。如果有漏网之鱼,能忍到现在?不太可能。干这行的人三个月不动就该换地方了。可这次行动快,配合紧,明显有人指挥。
  我把“旧组织”划掉,在旁边写上“技术门槛”。
  炸点用的是远程引信,不是土制拉火绳,也不是普通定时器。工兵班长大陈看过残骸,摇头说:“这东西不是我们能做的,也不是美军用的。”那是哪来的?
  可能是境外势力。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如果外面有人提供技术、培训人手,甚至遥控指挥,那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炸得这么准?因为有人看着。为什么节奏越来越快?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像做实验。我在纸上画个框,写:目标——获取我方响应数据。下面列了几条:通讯恢复时间、警戒调动速度、火力覆盖范围。每炸一次,我们就暴露一次。
  火盆里炭又响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到袖子上。我随手拍掉,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是不是一直被牵着走?他们炸一下,我们动一下,训练加快、布防加严、换线埋雷——全是按他们的节奏来。像个木偶。
  我翻开本子,找到之前记的一行字:“EOD拆弹组,背包鼓,左肩沉,动作生。”这是吴小六在东沟脚印旁写的。那人背个大包,走路不稳,明显不习惯负重。可他能找到布线点,还能绕开哨岗。不熟山路,却熟布防——说明什么?要么他看过图纸,要么有人告诉他。
  我在“境外势力”下面划了三道线,又写一句:要满足三个条件——能渗透、有技术、情报准。能同时做到这些的,绝不是小角色。这不是几个逃兵或叛徒能搞出来的,背后一定有大势力。
  油灯忽然暗了一下,我拨了拨灯芯。火苗亮起来,照到桌角那把钥匙——是从一台美军通讯机上拆下来的。本来没在意,直到发现它和纸条上的折痕角度一样,都是四十五度斜切。当时没多想,现在觉得,可能是同一伙人留下的标记?用的是同样的工具,同样的规矩?
  我重新摊开本子,中间画一条竖线。左边写“白鸦队残党”,右边写“境外技术支持”。左边的问题是人少、装备差、行动太冒险;右边的问题是动机不明、渠道不通、没法验证。两条路都不好走。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们不怕暴露。三次行动,一次比一次靠近营地,根本不躲。这不是莽撞,是有底气。要么觉得我们抓不到他们,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被抓。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帐篷外风还在吹,营地很安静。弟兄们有的睡了,有的在岗上。我知道,电话一响,十分钟就能集合一支队伍。这种反应是拿命练出来的。可现在想想,敌人等的就是这个?等我们形成习惯,然后下一招打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我摸了摸怀表,表壳已经暖了。想起王大柱说过一句话:“再厉害的东西,也怕热乎的。”那时候他教我往枪管上浇尿,说冻住的枪烫一下就能用。我试过,真的行。现在想想,不管背后是谁,有多少高科技,最后总得落地。总得有人来埋雷,有人来点火,有人来跑路。人只要动手,就会留下痕迹——脚印、气味、破绽。
  我走到窗边。窗帘底下有条缝,往外看,雪还在下,轻轻的,落地没声音。北坡的假雷区已经清干净了,白布撤了,坑也填了,看不出痕迹。但我知道那里换了新线,改了暗号。敌人如果再来,一定会去那儿——因为他们以为我们觉得他们不会再去。
  我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我不是什么专家,没受过特训,也不会破译密码。我能靠的,只有眼前这些东西:脚印、折痕、时间差、设备痕迹。一点一点拼,拼不出全貌,但能摸到边。
  我转身回到桌边,一口气吹灭油灯。黑暗罩下来,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我没动,只听自己的呼吸。帐篷外,风拍着帆布,“啪嗒啪嗒”响,节奏变了,像有人走过。我没出去看。我知道,那是风。
  我伸手撩开门帘,冷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很疼。外面黑,只有雪地泛着一点白光。我扶着门帘,没松手,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明白:我们守的不只是防线,是一口气。他们想耗光我们的耐心,打乱我们的节奏,让我们自己垮掉。但只要这口气还在,就得打下去。
  我对着黑夜低声说:
  “管你是谁……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说完,手一松,门帘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