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见刘三那张慌乱失措的脸,心头的不安骤然加剧;
紧接着,目光触及门口缓步走来的杨志,以及他怀中那个被小心翼翼捧着、却早已毫无生气的身影时——刘源浑身猛地一僵,脸上原本强撑的从容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悦儿……”
一声轻唤,嘶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脚步踉跄,疯了一般冲上前去,颤抖的双手伸出,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生怕指尖一触,眼前这虚幻的重逢便会化作彻底的阴阳两隔。
看着女儿苍白死寂的容颜,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眸子,这位半生坚强的父亲,心防瞬间崩塌。
“我的悦儿……爹爹的悦儿啊……”
老父哽咽失声,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滚落。
明明前几日还有家书传来,说不久便带那托付终身的心上人回来提亲,可如今归来的,竟是一具冰冷无声的躯壳。
杨志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双空洞的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化作万古长夜。
他对着刘源,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刺骨的血腥味:“刘叔,我把她……带回来了。”
我答应过她,带她回家。
我做到了。
可我……没能护住她。
千言万语,万般愧疚,最终只余下这一句苍白无力的答复。
刘源颤抖着手,终于轻轻抚上女儿冰冷的脸颊,指尖触到那刺骨的寒凉,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他看着乖巧安静的女儿,脑海中闪过她幼时黏在身后软糯喊爹的模样,闪过她临行前笑靥如花说很快就会修行归来,想起她一生孤苦无母,唯恋自己这一方归途。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要回家见的人,就在眼前。
可她,再也看不见了。
“是谁……究竟是谁害了我的女儿!”刘源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滔天的悲怒与赤红的血丝。
杨志抬眸,眸底一片漆黑,波澜不惊,却藏着死寂的杀意,沉如地狱:“千药谷,林伦。”
短短几个字,落地成霜。
今日之痛,今日之丧,今日天人永隔之恨。
他杨志,永世不忘。
“刘叔!”杨志再度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我答应过欣悦,护她一生,是我无能,护她不周,今日我任你处置!”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作响,似是天地同悲的哀歌。
红姐静静立在院外,看着庭院中悲痛欲绝的老父、死寂沉默的少年,心中万般唏嘘。
城归了,人归了。
唯独爱意与余生,再也归不来了。
刘欣悦如愿回到了爹爹身边。
却永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里。
而那个曾答应陪她岁岁年年、护她平安喜乐的少年。
自此心中无温柔,余生唯杀伐。
一念成魔,血债血偿。
刘家庭院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满地皆是凄寂。
刘源抱着怀中冰冷的女儿,苍老的身躯不停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响彻庭院。
半生独女,相依为命,是他世间唯一的寄托,如今芳华陨落、天人永隔,这份丧女之痛,几乎将这位中年修士彻底压垮。
但他没有再追问缘由,也没有再厉声质问。
看着杨志那双死寂空洞、再无半分少年温柔的眼眸,他便知晓,眼前这孩子,比任何人都要痛,比任何人都要恨。
良久,刘源强行压下崩碎的心神,缓缓站直身躯。
他擦干眼角老泪,将刘欣悦轻轻平放于院中青石长椅上,为她拢好凌乱的衣衫,动作温柔至极,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悦儿一生善良,从未害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刘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孩子,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拼尽全力护她了。”
闻言,始终僵立不动的杨志身躯微微一震。
一句“不怪你”,比千句责骂、万句质问,更让他愧疚滔天。
若是他实力足够,若是他反应再快一分,若是他能挡下林伦那记阴毒偷袭……
欣悦就不会死。
不会带着满心遗憾,死在归家的最后一刻。
杨志缓缓垂首,紧握的双拳咔咔作响,指节泛白,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点点猩红。
方才暴走突破的五行元力再次躁动起来,不再是温润的守护之力,而是充斥着暴戾、冰冷、嗜血的杀伐之气。
温和尽碎,柔情覆灭。
从刘欣悦右手坠落的那一刻起,曾经那个心怀善意、温柔纯粹的杨志,就已经死了。
“刘叔。”
杨志缓缓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彻底覆上一层漆黑的寒芒,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冰封万里的死寂与滔天杀意。
“欣悦的仇,我必报。哪怕恶首已诛,但千药谷这般势力就不该存在!”
“我杨志哪怕穷其一生,也要将千药谷连根拔起,将所有作恶的恶首尽数诛灭!”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少年的声音平静到极致,却带着撼动整座永安城的决绝,没有半分戾气嘶吼,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心底生寒。
一旁伫立的红姐微微敛眸,眼底满是凝重。
她能清晰感知到,杨志体内的五行元力正在发生蜕变,阴阳失衡,善恶倾覆,原本中正平和的本源之力,正在被极致的恨意浸染,蜕变为至刚至凶的杀伐道韵。
大哀生大恨,大恨生修罗。
“孩子,千药谷传承千年,底蕴深厚,背后还有寒木宗撑腰,绝非个人所能撼动。”刘源沉声劝阻,眼底满是担忧,“你切勿冲动,白白葬送自身。”
杨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杀意凛冽如刀:“我这条命,本就是欣悦拼下来的。”
“若无她舍身挡招,我早已身死道消,今日之后,我杨志,不为修道,不为长生。”
“只为复仇而活。”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目光望向远方千药谷所在的天际。
那里,是林伦曾经的修行之地,是所有罪孽的源头。
“红姐,你回去吧!”杨志声音冷硬无温。
秋风猎猎,卷起少年墨色长发,衣袂翻飞之间,再无半分少年意气。
红姐深深看了杨志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她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事到如今,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三日光阴,悄然而过。
永安城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冰冷的雨丝终日洗刷着刘家后山的青草地,像是苍天也在为早逝的佳人垂泪。
刘源倾尽心力,为女儿置办了最清净体面的后事,没有大办丧礼,没有喧嚣宾客,只静静择了后山一处向阳安稳之地。
这里视野开阔,抬头便能望见永安城万家烟火,是刘欣悦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至死都念着的家。
一抔黄土,掩尽芳华。
一方新冢,孤零零立在青山之间。
碑前无字,唯有青草沾雨,满目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