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杨志寸步未离。
他亲手掘开湿冷的黄土,亲手立起孤碑,又亲手将刘欣悦生前最珍视的奇花异草,一株株细心植于坟前。
整整三日,他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任凭秋雨淋漓,浸透衣衫,寒意刺骨,他依旧如石像般矗立,仿佛魂魄早已随她而去。
那个曾眼底有光、心怀暖阳、待万物皆温柔的少年,在这场连绵秋雨中,彻底埋葬了自己最后一点温存。
暮色四合,雨丝如织。
刘源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山,望着孤坟前那尊沉默的身影,浑浊眼中满是疲惫与悲恸。
“孩子,回去吧。”
“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杨志未回头,目光如钉,死死钉在冰冷的墓碑上,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低沉得近乎死寂:
“刘叔,让我再陪她一会儿。”
“她怕黑,这一生太孤苦,自幼失母,唯爹爹相依。如今独卧荒山,我不守着,她会怕。”
一句话,如刀剜心,刘源眼眶瞬间通红。
是啊。
他的悦儿,一生温顺如春水,待人至善,连下人也从未苛责。
如今却长眠黄土,唯余孤冢对秋风。
刘源长叹一声,轻抚墓碑,低语如呢喃:“悦儿,爹爹先回,让杨志陪你,爹爹永远在,等你回家。”
说罢,他转身缓步下山,将整片青山、整片孤寂,尽数留给了那个不肯离去的少年。
山间终于彻底沉寂。
唯余雨声潇潇,秋风瑟瑟,少年孤影,伴一抔青冢。
杨志缓缓屈膝,单膝跪地,指尖轻抚微凉石碑,一寸一寸,温柔至极。
这是他最后一次温柔。
从今往后,他的世界再无温柔。
“欣悦。”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字字如血:
“我把你安稳葬在家乡了。”
“你不用再奔波,不用再惧凶险,不用再牵挂任何人,好好睡,安安稳稳地睡。”
话音微顿,他缓缓抬首,漆黑双眸望向千里之外的宗门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万里的寒彻,与焚尽一切的暴戾。
五指猛然攥紧,掌心旧伤崩裂,鲜血混着雨水,自指缝滴落,砸入黄土,无声无息。
“从此,我弃温情,断心软,斩羁绊!”
“修道不问仙,踏路只为杀!”
“此生杀伐不止,血债不尽,终身不踏温柔乡,终身不负今日誓!”
誓言如雷,震彻山林。
风雨骤停,秋风肃杀。
天地元力隐隐躁动,似在回应这道以血为引、以魂为誓的决绝血誓。
誓毕,杨志深深俯身,额头轻贴墓碑,久久不起。
“欣悦,等我。”
“等我血洗仇敌,携血债归来。”
“届时,我再陪你岁岁年年,守你青山孤冢,永世不离。”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
身姿挺拔,再无半分颓弱悲戚。
只剩彻骨冷漠,无尽杀伐,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孤坟,转身,踏步下山。
背影孤寂,决绝如魔。
青山葬佳人。
人间出修罗。
永安城,最繁华的中心长街,车马如龙,修士往来不绝。
往日人声鼎沸、笑语喧天的天宝商会大堂,今日依旧热闹非凡,柜台前修士穿梭,交易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踏过门槛,大步而入。
杨志已换上拍卖时的面容,却再无半分少年温润。
青涩尽褪,眉眼冷硬如刀,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凛冽寒气。
一袭素黑衣袍,无纹无饰,却自生慑人杀伐之气,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冻结,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门口小厮见状,连忙躬身迎上,堆起惯常的殷勤笑容,正欲开口。
可杨志目不斜视,眸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接无视,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喧闹大堂。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锁定了大厅侧方那道熟悉的妖娆身影。
女子身姿窈窕,眉眼如画,一袭绮罗长裙勾勒出曼妙曲线——正是拍卖会上暗中助他脱身的花儿。
此刻她正含笑迎客,周旋得体,是天宝商会最擅察言观色之人。
忽觉一道冰冷视线如刀刺来,花儿下意识抬眸。
看清来人刹那,她心头一震。
那张脸依稀熟悉,可气质已天差地别。
昔日澄澈温和的少年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冷漠、深沉,还有一丝令人窒息的滔天寒意,仿佛自炼狱归来,满身风霜与戾气。
“客官您……”花儿开口,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谨慎。
话音未落,杨志已至身前,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丝毫波澜,强势打断:
“给我找间包间,再叫你们张管事来。”
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毫无商榷余地。
花儿心头微颤,本能想问缘由——商会规矩森严,寻常客人无权直召管事。
但想起他昔日挥金如土的模样,便立刻噤声。
她混迹多年,阅人无数,深知能如此挥霍、气场如此恐怖者,绝非等闲。
犹豫只在瞬息。
花儿压下惊疑,不敢怠慢,立刻收敛神色,微微欠身:“杨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引路,步履轻盈,心底却已掀起惊涛。
她清楚,今日的杨志,与当初那个谨慎离场、眼底有光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此番登门,绝非叙旧,更非寻常交易。
长廊幽深,名贵软绒地毯吞没了所有足音,彻底隔绝了大堂喧嚣。
静谧廊道中,唯余气流微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志缓步随行,身姿如松,脊背笔直孤冷,黑衣衬得面色愈发淡漠。
他将滔天杀伐尽数内敛,藏于骨血深处,不起波澜,却自生一股浴血归来的慑人气场。
此刻他无心寒暄,无意周旋,心中唯有一念——将身上所有资源,换成能提升实力的宝物,为复仇铺路。
不多时,花儿推开一扇雕花木漆房门。
奢华包间映入眼帘:檀木桌案光洁如玉,四壁挂静心灵纹,角落灵植吐纳生机,乃商会专供顶级贵客的私密之所,隔音极佳,可掩一切机密。
“客官请稍候,张管事即刻便到。”
花儿躬身行礼,语气比先前更恭,不敢有丝毫怠慢。
眼前少年气场太过深沉冷冽,不似寻常修士,令她心生忌惮。
杨志微微颔首,步入包间,径直落座主位,周身冷意萦绕,沉默不语。
花儿不敢久留,匆匆退下通传。
包间内瞬间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杨志抬眸望向窗外繁华街景,眼底无波,唯余冰封般的冷寂。
刘欣悦长眠青冢的画面、林伦阴毒的嘴脸、那日天人永隔的绝望,一遍遍在脑海中闪回。
蛰伏的恨意与杀意,在胸腔之下缓缓翻涌、积蓄。
复仇,不是口号,不是送死。
他需要护身法宝、高阶丹药、符宝秘术——为接下来的血路,做好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