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是一张红木大床,床架子雕着龙凤呈祥,帐子是粉色的,帐钩是赤金打的凤凰形状。
床上躺着两个人。
建安帝斜靠在枕头上,他比白日里在太和殿上看起来更老了些,眼袋很明显,颧骨更凸出。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衣襟敞着,露出松弛的胸膛。
周贵妃倚在他怀里,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妖媚,嘴唇涂得赤红。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粉色寝衣,领口敞到胸口,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
头发散了满枕,满头珠翠还没卸,赤金凤钗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
“陛下,您今儿个怎么不高兴?”周贵妃伸手摸着建安帝的胸口,声音软绵绵的。
建安帝哼了一声:“还不是顾远途的事,他那个儿子,今日朕见了,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朕让他去北境,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周贵妃笑起来:“那不是正好?他去了北境,陛下就不用担心顾家有二心了。”
“你懂什么。”建安帝推开她的手,坐起来一些。
“越是沉得住气的人,越不好对付。顾远途那个老东西,在朝堂上跪了二十年,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朕让他儿子去北境,他要是抗旨,朕就能治他的罪。可他答应了,朕反而不好办了。”
周贵妃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胳膊上:“陛下何必烦心,打发他去北境,眼不见为净。再不济,寻个由头把他……”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建安帝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周贵妃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更软了。
“今晚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好不好?您答应臣妾的,今晚只陪臣妾。”
建安帝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苏桃夭在空间里看着这一切,面色冰冷。
她伸出手,心念一动。
一株巴掌高的草出现在掌心。
叶子细长,泛着银紫色的光,顶端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碎花,像雾一样朦胧。
握在手里,掌心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
幻影薰衣草!
她第一次使用它,是对付薛哥。
薛哥在幻境里被冤魂索命,活活吓死了。
“这是什么?”顾明川看着那株草。
“幻影薰衣草。”苏桃夭把草放在空间边缘,“让他看看,他造的孽。”
她把幻影薰衣草安置在凤鸾宫正中心的床底下。
幻影薰衣草落地生根,银紫色的叶子张开,顶端的碎花轻轻颤动,释放出一种看不见的雾气。
雾气压得很低,贴在地面上扩散开来。
建安帝的手刚摸到周贵妃的衣襟,忽然停下了。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床尾。
“陛下?”周贵妃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建安帝没有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尾。
床尾的纱帘动了一下,从帘子后面露出半张脸,一张黑褐色的脸,皮肤干裂,嘴角往下滴着血。
然后是第二张脸,第三张脸,第四张脸。
无数张脸从纱帘后面探出来,每一张都是黑的,干裂的,沾着血。
建安帝睁大了眼睛,嘴唇开始发抖:“谁?什么人?禁军!禁军何在!”
但他的声音在幻境里发不出来,他张开嘴,发出的是嘶哑的气声。
那些脸从纱帘后面走出来。
是边关的战士。
他们身上还穿着残破的铠甲,胸前是刀砍的裂口,背后是箭射的窟窿。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有的拖着外露的内脏,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陛下。”最前面的战士开口了,声音空洞洞的,像从地底传来。
“陛下,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赵铁柱。建安三年,雁门关。我替你挡了北狄人的一箭,死在雁门关的城墙下。”
建安帝往后缩,脊背撞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又一个战士走出来,半边脸没了,露出白色的头骨。
“陛下,我是孙大勇。建安七年,狼牙关。你下旨按兵不动,三千兄弟活活被北狄人砍死。你记得吗?你记得我们等了几天援军吗?等了三天。三天,粮食吃完了,箭射光了,兄弟们一个一个倒下。我死在第三天晚上,临死前还抱着旗杆,以为援军快到了。”
建安帝往后退,退到床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他脸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把明黄色的寝衣领口都浸湿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还有我。”第三个战士走出来,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六岁,胸前的铠甲被刀劈开,内脏从裂缝里流出来。
“陛下,我是小石头。你招兵的时候说,当兵有饭吃,能养家。我家里还有个妹妹,三岁,会叫哥哥。我死在雁门关,死的时候还没满十七。我妹妹后来饿死了,因为朝廷发的抚恤银,被人贪了。”
战士们围上来,一个接一个。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空洞洞的绝望。
这种绝望比愤怒更恐怖,浓郁得像浓稠的墨汁,把整个凤鸾宫都吞没了。
建安帝用双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那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不是叫,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尖细而沙哑,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
周贵妃在旁边吓傻了。
她看不见那些战士,只看见建安帝对着空无一人的床尾发出嘶哑的气声,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陛下?陛下!”她伸手去拉他,“您怎么了?您看什么?”
建安帝没有理她,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战士。
那些战士还在走出来。
越来越多,多得凤鸾宫的大殿里站不下。
他们的眼睛全看着建安帝,几十双,几百双,全是死人的眼睛!!
“陛下。”赵铁柱伸出手,那只手是黑褐色的,指甲全掉光了,露出下面腐烂的肉。
“我们替你守边关,替你挡刀,替你死。你答应过我们的,你会照顾我们的家人,你会给我们请功,你会记住我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