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庭院里积雪未消,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一片清冷寂白。
晏知非趴在客房的床榻上,伤处敷了药,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两日已好了许多。
他手里握着笔,对着摊开的《论语》,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远。
今日在正厅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惊涛骇浪,还在他胸中翻腾。
“殿下”。
那两个字,从先生口中吐出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年了。
这个秘密在他心底埋了九年,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会是什么情景?
是刀光剑影?还是……
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激烈又特殊的时刻——正月初一,在师祖的府邸,在他刚刚受过重罚、狼狈不堪的时候,由他最敬畏的师长,平静地揭破。
而他自己,竟然完全被隔绝在了风暴之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晏知非立刻放下笔,想要起身。
“别动。”陆铭璋已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伤还没好,别乱动。”
他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内一时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晏知非趴在枕上,侧着头看先生。
陆铭璋今日换了身家常的深青色常服,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那股子清冽沉静的气质依旧。
“先生……”晏知非轻声唤道,喉头有些干涩。
陆铭璋抬眼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
“先生!”晏知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急切,“您……您还是叫名字吧。别说陛下现在没有明旨澄清我的身份,就是有明旨,先生也该直呼弟子名字。”
他说得诚恳,眼中甚至带着恳求:“在先生面前,我只是晏知非,只是您的弟子。”
陆铭璋心中暗叹。
晏知非没有丝毫皇亲贵胄的自觉,甚至没有理所当然的“世子”的身份感,因他从小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借来的”。
又自小没有被好好管教,一身的小毛病,也有一身的江湖气。
——做个纨绔世子,倒也大差不差,要做一国储君,只怕要打磨的地方太多了。
“好。”陆铭璋从善如流,“知非。”
两个字,寻常的称呼,却让晏知非眼眶微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陆铭璋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他:“趁热喝了。”
晏知非接过,一饮而尽。
药很苦,他却觉得甘之如饴。
放下药碗,陆铭璋看着他,缓缓道:“当初陛下下旨,让晏国公求旨意,将你送到我门下拜师时,我是觉得有些疑惑……”
说到这里,陆铭璋沉吟了一下,又觉得有些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才好。
于是,他换了话题。“腊月二十六,陛下口谕,让我留你在国子监过年,不许你乱跑。想来自是知道你的性子,担心我一个看不住,你听到宫变消息着急,会跑回家去。”
晏知非一怔,随即恍然。
果然如此。
原来先生腊月二十六那天“重罚”他,打得他几乎下不了床,除了惩戒他之前的过错,还有这一层深意——将他困在榻上,无法乱跑,也就不会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否则按他的脾气,大概真的会想办法溜回家看看才放心。
晏知非想到了另一个层面,忽然抬头:“先生您……腊月二十六‘重罚’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陆铭璋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您……”晏知非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您知道了我是皇子,却依然……依然那样罚我?”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期盼。
“留你在国子监,确实不止这一种办法”,陆铭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但弟子犯错,师长管教。这与你是谁,并无关系。”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晏知非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陆铭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十八年来,他身边的人,要么对他毕恭毕敬,要么将他当作真正的纨绔子弟轻蔑嘲笑。
就连安国公晏诚,也因知他身份,从不敢真正约束管教他,只会一味纵容或无奈叹息,暴跳如雷也只是扮出来父亲威仪。
从未有人,像先生这样,明知道他是皇子,却依然将他当作寻常弟子,该训则训,该罚则罚,毫不留情。
也从未有人,像先生这样,在严厉管教之后,又将他带回自己家中,亲自照顾,守着他醒来。
晏知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那笑意越来越大,压都压不住,连背后的疼痛都忘了。
他趴在枕头上,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眼里却闪着泪光。
陆铭璋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微微蹙眉:“怎么了?可是伤口疼得厉害?”
“不、不是……”晏知非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欢喜,“弟子是高兴……真的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看着陆铭璋,认真道:“弟子说的不是假话。”
“我一直害怕您知道我的身份,就不再约束管教我了。”
“弟子生平从未遇到不计身份、敢于管教弟子、直言过失之人。得遇先生,是弟子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郑重,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烛光下,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那里面的感激、信赖、和某种雏鸟般的依恋,毫无保留。
陆铭璋心头微动。
他想起半年多前,那个在拜师礼上梗着脖子、满脸不情愿的少年。
想起这半年来,少年在严厉管教下一点点改变,却又在关键处藏着掖着的模样。
想起前几日,少年跪在雪中三天,只求一个“再给一次机会”的执拗……
这孩子,其实一直很孤单吧。
背负着那样的秘密,戴着那样的面具,在无人理解的深渊里,独自挣扎了九年。
陆铭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晏知非的肩膀。
“既入我门下,我自会尽心教导。”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有些话,我必须要提醒你。”
晏知非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先生请讲。”
“苏相虽除,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身份,在陛下没有明旨之前,绝不能泄露半分。”
他盯着晏知非的眼睛:“所以,这段时间,即使春节过后国子监开课,你也要老老实实呆在监内,哪里都不要去。休沐日,也不许出国子监。万一有什么要事,你可以来和我商量。”
晏知非毫不犹豫地点头:“弟子明白!弟子一定听从先生安排。”
他说得痛快,眼中满是信任和依赖。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该歇息了。”陆铭璋站起身,“伤处记得按时换药,《论语》慢慢抄,不必着急。”
“是。”晏知非应道,看着陆铭璋走向门口,忽然又唤了一声,“先生!”
陆铭璋回头。
“谢谢先生”,晏知非轻声道,眼中闪着光,“没有放弃我。”
陆铭璋脚步微顿,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便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屋内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