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景宸这四年来,过得最安心的一个春节。
四年前那个春节,赶上了宫变。之后三年,先生都音讯全无。
宫变那一次,苏相暴毙,满城戒严。
至今想起来仍是很多人的噩梦——觥筹交错间,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铁焰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时,满朝文武的脸色都白了。
从那以后,怕是很多人想起宫宴都会心惊肉跳,没准个个都想找理由告假。
所以这些年,皇帝都没有大宴群臣。
今年也一样。
只是按例给了赏赐,放了休沐,让大家都回家好好过年。
……
今年除夕这日,天晴得很好。
阳光落在积雪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乾清宫里里外外洒扫一新,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宫人们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笑。
谢景宸一早便去给父皇母后请安。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最后几道奏章,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坐吧,等朕批完这道。”
谢景宸便在一旁坐下。
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是父皇常喝的那一种。
过了一会儿,皇帝批完奏章,搁下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谢景宸笑道:“儿臣来给父皇请安,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皇帝哼了一声:“你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不错了。”
谢景宸也不恼,只是笑。
皇帝看着他,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行了,”他说,“去坤宁宫陪你母后吧。今天你舅舅一家也会来。”
谢景宸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皇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下一道奏章了。
谢景宸站在那里,看着父皇的侧脸,看着那鬓边又添的几茎白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午后,安国公府的人来了。
晏诚带着晏夫人,还有已经封了世子的晏知行,郡主晏知意一同进宫请安。
谢景宸虽已是太子,可在晏家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被养大的孩子。
晏夫人一见他,眼眶便红了。
“臣妇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还没跪下去,谢景宸已经一把扶住了她。
晏夫人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
谢景宸看着晏知行,想起当年在安国公府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时光。
如今弟弟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功课如何?”他问。
晏知行挺了挺胸:“大哥放心,弟弟不敢给大哥丢脸。”
谢景宸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又过去问妹妹晏知意如今在读什么书,喜欢什么玩意,拿了一堆礼物给她。
晏诚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景宸,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孩子,如今穿着太子的服制,站在他面前。
谢景宸走过去,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舅舅。”
晏诚连忙扶住他:“殿下不可——”
谢景宸握住他的手,认真道:“舅舅,咱们是一家人。”
晏诚看着他,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盛满的真诚,眼眶也微微红了。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一家人在坤宁宫坐了好一会儿。
晏夫人和皇后说着家常,晏知行被皇后拉着问功课,晏诚则和谢景宸说着朝中的事。
热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点心换了一盘又一盘。
直到日头偏西,晏夫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殿下好好保重,”她说,“有什么想吃的,打发人来告诉臣妇,臣妇做了给您送来。”
谢景宸笑道:“好。”
晏知行凑过来,小声道:“大哥,明年弟弟也来给你拜年。”
谢景宸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
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谢景宸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美中不足的是,明珠不在。
那个说要去边关做女将军的妹妹,今年也没能回来过年。
前几日有军报来,说她跟着晏飞将军去巡边了,归期不定。
谢景宸想起她临走时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惦记。
“明珠在边关可好?”他问。
皇后点点头:“前几日有信来,说一切都好。就是……”
她顿了顿,笑了。
“就是嫌那边的吃食不好吃,说比宫里的差远了。”
谢景宸也笑了。
那丫头,到哪儿都是这副脾气。
……
夜幕降临时,乾清宫里摆起了年夜饭。
说是年夜饭,其实只有三个人。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在侧,谢景宸在下首相陪。
没有大臣,没有外戚,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就只有他们。
皇帝举起酒杯,看着妻儿。
“来,”皇帝说,“喝一杯。”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皇后没有让宫人动手,亲自给谢景宸夹了一箸菜,笑着说:“趁热吃,尝尝看,还是不是喜欢的味道。”
谢景宸低头吃了,然后点点头。
“好吃。”
皇后便笑了。
烛火融融,笑语晏晏。
谢景宸吃着,听着父皇偶尔和母后说几句家常话,偶尔也问他几句朝中的事,然后又摆摆手说“过年不说这些”。
他忽然觉得,那些年的那些苦,好像都值得了。
亥时末,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谢景宸看了一眼殿外的夜色,心里隐隐有些什么,却说不上来。
皇帝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去吧。”他说。
谢景宸愣了一下。
“去吧,”皇帝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去国子监。今年你先生一个人过年,你去陪他守岁。”
谢景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明儿一早回来请安拜年就行,”皇帝摆了摆手,“去吧。”
皇后也在旁边笑着点头。
谢景宸看着父皇母后,眼眶微微有些热。
他站起身,对着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臣……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皇帝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走吧。”
谢景宸便走了。
走出乾清宫时,夜风拂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可他觉得浑身都是暖的。
他快步往宫外走去。
墨竹在后面追着:“殿下,马车备好了——”
……
国子监里很静。
除夕夜,监生们都回家过年了,博士们也各自归家。
整条街巷都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谢景宸下了马车,站在陆府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庭院里积着薄薄一层雪,月色落在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
他穿过庭院,走向后院。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透过窗纸,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陆铭璋坐在书案后,低着头,似乎正在看书。
谢景宸推门而入。
陆铭璋抬起头。看见谢景宸,他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谢景宸走进去,行礼之后坐下。
“父皇让弟子来的。”他说,“父皇说,让弟子来陪先生守岁。”
“先生,您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
“用的什么?”
陆铭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景宸便知道,先生大概只是随便吃了点什么。
他站起身,往外走。
陆铭璋叫住他:“做什么?”
“弟子去厨房看看,”谢景宸说,“让他们给先生下碗面。”
面端过来时,陆铭璋已经收起了书,案上摆上了两盏新沏的茶。
“先生趁热吃。”
陆铭璋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是素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看着简单,却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谢景宸坐在对面,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