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景宸说的“好事”,陆铭璋并不意外。
………
太子代天巡狩,本是王朝惯例。
所谓巡狩,非是游山玩水,而是储君亲历地方,观风俗,察民情,问疾苦,考官吏。
太祖皇帝曾言:“储君居深宫,见不过百官,闻不过奏章,焉知天下真貌?必使亲履其地,亲见其人,亲闻其言,而后知为君之难。”
故本朝立国以来,历代太子皆需至少独自出巡一次,少则三五月,多则半载。
或东巡齐鲁,观圣人之遗风;或南巡江浙,察漕运之利弊;或西巡关中,览形胜之险要;或北巡边关,知将士之辛苦。
此非虚应形式,乃储君必修之课业。
谢景宸入主东宫三年,于政务日渐熟悉。
起初跟着父皇看奏章,看的是皮毛。
哪道折子批了,哪道折子驳了,哪个大臣升了,哪个大臣贬了。
后来渐渐看出门道,这道折子为何这样批,那道折子为何那样驳,这个大臣为何该升,那个大臣为何该贬。
再后来,父皇开始让他独立处理一些政务。
先从简单的做起,比如祭祀、封赏之类的礼仪之事。
然后是一些不紧要的地方事务。
再后来,一些要紧的折子,父皇也会让他先拟个意见,再拿来看。
三年下来,朝中大小事务,他虽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心中有数。
如今陆铭璋回来了,谢景宸也更沉稳了。
皇帝觉得,是时候让他以太子之名义,出去走走了。
于是前几天的早朝时候,和大臣们商议之后。
“那就这么定下,”皇帝道,“护卫精简至五百,但须是精锐中的精锐。随行官员,由吏部拟定名单,明日呈上来。”
他顿了顿,又看向谢景宸。
“东宫的人,你自己挑。”
皇帝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你入主东宫三年,身边的人用得顺手不顺手,你自己最清楚。此次出巡,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带上谁,留谁在京,你自己定。”
………
谢景宸道:“先生,巡狩日期定在三月中,却是年后就要准备起来了。”
他又把随行人员的名单摊开给陆铭璋看。
“护卫五百,由洛总管亲自带队。”他说,“文官方面,许主簿跟着,再带两个专管记录的书吏。太医也要带两个,以防路上有人生病……”
他一项一项说着,陆铭璋静静听着。
末了,谢景宸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
陆铭璋抬眸。
“父皇说,”谢景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努力压着,“太傅可随行,也可不随行。先生若不想去,便留在京城,弟子……”
他没有说下去。
陆铭璋看着他,那双银辉流转的眼眸里,有一丝淡淡的柔和。
“你希望为师去?”
谢景宸点点头,点得又快又诚恳。
“弟子当然希望先生去。”他说,“可是弟子也知道,先生是国子监祭酒,监中事务繁多,若一走三四个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若不去,弟子也能自己应付的。”
这话说得懂事,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陆铭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陛下怎么说?”
谢景宸愣了一下,如实答道:“父皇没说。只说让弟子自己问先生的意思。”
陆铭璋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拿起那份随行人员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为师去。”
谢景宸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陆铭璋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不是说,希望为师去?”
谢景宸拼命点头。
陆铭璋把名单放回案上,语气平静:“国子监的事,我自会安排人代理处置。你这趟出去,为师不在身边,怕你遇事无人商量。”
谢景宸听着,眼眶微微有些热。
他知道先生说的“无人商量”是什么意思。
不是那些官员不能商量,不是洛总管不能商量,而是——
只有先生,是从头到尾看着他成长起来的。
只有先生,知道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毛病,所有的不足。
也只有先生,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错处。
先生一旦决定去,就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谢景宸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陆铭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不过”,陆铭璋看着他,意味深长:“你若是把这趟出巡,当做一个与为师一起游山玩水的机会,那可要失望了。”
谢景宸眨了眨眼。
陆铭璋继续道:“代天巡狩,不是儿戏。沿途要见的地方官,要看的民生疾苦,要查的政务利弊,一样都不能马虎。每日的行程、见闻、所思所感,都要记录在册。回京之后,这些都要呈给你父皇御览。”
陆铭璋看着他,忽然问:“你可知,为何太子出巡,不能微服私访,偏要摆出这数百人的仪仗,行那些繁复细致的礼仪?”
谢景宸想了想,答道:“为了彰显皇家威严?”
陆铭璋摇了摇头。
“威严只是其一。”他说,“更重要的是,这是你第一次以太子之身,正式亮相于天下人面前。”
谢景宸微微一怔。
陆铭璋继续道:“你入主东宫三年,可地方官吏真正了解你的,有几人?”
“这一次出巡,你要走过的每一个州县,都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站在道路两旁,看着你。他们要看的,不是你这个人,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要治理这片江山的人。”
“他们看着你的仪态,看着你的神情,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在马车里坐了多久,累不累,会不会不耐烦;你接见地方官员时是倨是谦,是严是宽;你面对百姓时是高高在上,还是愿意多看他们一眼。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
陆铭璋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景宸身上。
“而这些繁复细致的礼仪,就是用来考校你的。”
“几百人的仪仗,漫长的行程,日复一日的接见、宴请、视察,这些都是在考验你的稳定性。你能不能从始至终保持端方持重?会不会因为疲惫就懈怠?会不会因为厌倦就敷衍?”
“那些看似琐碎的细节——祭祀时的一跪一拜,接见时的一言一笑,奏对时的一字一句——都是在考验你的专注力。你能不能在这些看似枯燥的重复中,始终保持清醒?会不会因为习以为常就掉以轻心?”
“而所有这些,最终指向的,是两个字”
他直视着谢景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诚敬。”
“对江山社稷的诚,对天下苍生的敬。”
“你若心中没有这份诚敬,那些礼仪就只是虚文。你可以在众人面前装得端庄持重,可总有松懈的时候,总有不耐烦的时候。而只要你有一丝懈怠,有心人就会看见,看见了就会传出去,传出去了,天下人就会知道——这个太子,不过如此。”
“代天巡狩,你在观察百官,同样百官也在观察你。他们也要从中得到一些信息———你是怎样的人,他们将来要怎样对待你。”
谢景宸听着,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沉静的神情。
陆铭璋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警告。
“所以,这一趟出去,为师会一直在你身边。不是要陪你游山玩水,是要看着你,看着你能不能通过这些考校,能不能当得起这第一次的亮相。”
他顿了顿。
“你若做得好,那是你应该的。你若做得不好……”
他没有说完。
可谢景宸已经懂了。
先生的未尽之言,他再熟悉不过。
“弟子明白。”他垂下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弟子一定好好表现,让先生满意,以免劳烦先生亲自动手教训……”